《阿魏》梨花同

89、第 89 章 恕我只能告

　　白荻笑了下，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须臾间漆黑树林里便响起树枝哗啦啦晃动的声响，且越来越近。

　　一只状似猴子的东西突然从头顶的树枝上跳下来，把秦归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往白荻后面缩，“我天，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东西长了张人脸，两只手跟不要钱似的无限拉长，浑身全是黑毛，嘴一咧就露出两排白森森尖牙，发出的声音好像竹子开裂似的刺耳。看见秦归鸿怕它，还故意把上下嘴唇咧得更夸张，然后嘲笑不已。

　　白荻拍拍秦归鸿的手叫他别害怕，“这是山魈，叫灵灵，跟普通人家里的看门狗类似，不会伤害主人”，然后指着那东西说：“灵灵你又调皮，小心我收拾你。”

　　又朝它摊开手掌说：“把钥匙给我。”

　　灵灵眼神躲了一下，把脖子上的铜制项圈摘下来递到白荻手里。

　　白荻扒开山墙上的杂草，然后将项圈放入其中的凹槽，只听咔哒一声，原本严丝合缝的山墙陡然从中间打开出一道门来。

　　白荻带着秦归鸿进去，身后的山门缓缓闭合。

　　刚被灵灵和山门惊讶到的秦归鸿还来不及消化，瞬间又被梅山派内部环境震撼：只见高耸入云的森林下矗立着一座恢宏壮丽的道观，其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雕梁画栋，在夜色掩隐之下也丝毫不减气势，恍如天上宫阙。自它而下则是星罗棋布的民宅，星火点点，显得古朴而宁静。眼前所见跟秦归鸿想象中的梅山派大相径庭，不禁暗暗感叹这榛莽丛中的洞天福地实在妙不可言。

　　这里的人也都作道士打扮，见到白荻便纷纷过来打招呼。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出现了两个秦归鸿熟悉的人。

　　来人正是朱栏雪和卜筑。

　　“你们终于到了！”朱栏雪笑嘻嘻跑过来，又一拳砸在秦归鸿身上，“秦兄，你是属蜗牛的吧？从天亮走到天黑，我都出来看好几次了，你们要再不到我都要睡觉了。”

　　秦归鸿也很无奈：“我已经尽力了，确实这个路太难走了。”接着转向卜筑，大大地来了个拥抱，“卜师兄，好见不见。”

　　卜筑也很感慨，“好久不见。”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是因为这种原因来梅山派，先前还以为……

　　“走吧，阿玉还在等你们”，卜筑说完和朱栏雪走在前头，却都不似往常那样话多说笑，秦归鸿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渐渐弥漫开来。

　　道观已经近在眼前，秦归鸿听见白荻叫了一声“二师姐”，然后便飞向台阶上为首的那个女人，扑了她满怀。

　　看来这就是替父报仇、血溅佛堂的温如玉了，秦归鸿想。她比白荻年长许多，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也并不出挑，但眉眼间那种温和自若的气度却万里挑一，仿若有泰山崩殂于前也自岿然不动。之前听李棠说的时候他就佩服不已，此刻见到真人，秦归鸿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好了好了，你把我勒的都快喘不过气了”，温如玉爱怜地拍拍白荻后背，看向秦归鸿，“阿荻，你不给师姐介绍一下吗？”

　　白荻恋恋不舍地在温如玉颈窝里蹭了蹭才放开她，招手示意秦归鸿上来，“师姐，他叫秦归鸿，一路上他帮过我们许多。”

　　又朝秦归鸿介绍道：“这是我二师姐温如玉。”

　　秦归鸿连忙伸出手去：“温小姐你好，久仰大名。”

　　温如玉愣了一下，似是不惯这样的见面礼仪，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秦归鸿握了握手，道：“秦……先生，欢迎你来梅山派。你的事卜筑和小雪都已经告诉过我了，谢谢你这一路上的慷慨解囊和照顾，来了这儿就不要太拘束，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好吗？”

　　秦归鸿点头：“谢谢，我会的。”

　　白荻把目光转回温如玉脸上，问道：“师父呢？我先去看看师父吧，他……”

　　“阿荻”，温如玉打断她的话，面露难色道：“师父说让你回来了先去祠堂，他现在只想见秦先生。”

　　白荻咬咬嘴唇，低下了头，“师父还在生我的气吗？”

　　温如玉并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会这样做，白荻一直很懂事也很受师父器重，她想不通：“阿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惹师父这么生气的？”

　　白荻摇摇头，“师姐你就别问了，你带他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看她这样不肯说，温如玉只得作罢，让卜筑和朱栏雪等人先回去，招呼秦归鸿跟她走。

　　秦归鸿也是一头雾水，虽然两人还在闹气，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担心白荻，不肯就走。

　　白荻露出一个微笑，安抚他：“我没关系，你跟二师姐去吧，有什么事他们都会帮你的，去吧。”

　　秦归鸿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温如玉一路往里进。

　　进入正殿，供台上一尊倒立雕像便印入眼帘，雕像前方的香位牌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张氏五郎之香位”，秦归鸿一看就了然了。

　　不得不说这道观真的很大，秦归鸿跟在温如玉后面七拐八绕地走了好长时间才终于走到了地方。温如玉敲着灰褐色木门，禀道：“师父，秦先生来了。”

　　旋即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陌生的青年道者朝温如玉拱了拱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秦归鸿走进来，首先就看见地面上画着鸳鸯阵图，不知道其中红色部分是用什么涂成，房间里有股很重的腥味儿。

　　孤云负手而立，这时就一抬手，淡淡道：“坐吧。”

　　秦归鸿坐下，有些忐忑：“道长，这个阵法不会是为我准备的吧？”

　　孤云没有回答，反而问他：“秦先生，不知你对当下的局势有何看法么？”

　　时局？秦归鸿被问懵了，“我不懂这些，就是觉得挺乱，那些丘八天天打来打去，他们自己没怎么样，我们这些老百姓倒遭殃不少，挺烦的。”

　　“那如果有人为结束这种乱局挺身而出，想为天下人谋一个太平盛世，你觉得他算是英雄吗？”孤云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他究竟胸襟如何。

　　秦归鸿点头，“当然算啊，反正我觉得我做不到他们那么勇敢无私，我只想……哎道长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难道……”

　　秦归鸿盯着他，忽然就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他要救的人是谁。

　　“你很聪明”，孤云露出一点笑意，“对，我要救的正是这样一个英雄。你在青岛时应该也听说过不少他们的事吧？他们朝不保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抓进去了，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很不幸，我那位朋友就已经被捕了。”说到这里孤云的眼底闪过一丝悲凉，“所以我才先回来布置下鸳鸯阵，就是希望能节约时间，好让我早点种活阿魏，不至于错过就救他的最佳时机，秦先生你能理解我吗？”

　　居然是这这样！英雄的朋友自然也是英雄，秦归鸿蓦然对孤云涌起几分敬佩，“我能理解，但是牛南山之前不是说只要我心甘情愿，碎片和阿魏种子就能很容易取出来吗？那……”

　　那为什么还要用鸳鸯阵？还有一个很关键但时至此刻他都仍旧不懂的问题，“阿魏到底怎么种啊？我听牛南山那意思，好像并不是种在土里的？不种土里又种哪里呢？”

　　秦归鸿询问孤云，眼角余光扫到温如玉和那个年轻道者，发现他俩人也是同样的茫然。

　　孤云走到秦归鸿面前，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阿魏的种植问题说来话长，牛南山说的有道理，却不全对。虽然要你自愿，可阿魏既然在你身体里发了芽，说明已经扎根，就需要加上外力强行拔出。”说着他后退一步，竟然深深朝秦归鸿作揖下去，“以身入鸳鸯阵，必然不会轻松，贫道感念秦先生大义，在此先行谢过。”

　　秦归鸿连忙将他扶起来，非常惶恐，“道长你这是干什么，快别这样。我……我这不是应该的嘛，谁叫这东西在我身体里呢？我就当生了场病，疼一疼就好了啊哈哈哈……”

　　话虽这样说，但秦归鸿至今仍记得第一次白荻炼化蠹虫时它张皇失措愤然欲逃最后却魂归西天的场景，他素来娇气怕疼，这次怕是要疼出魂儿了！可是能怎么办呢？就像他自己说的，谁叫梁州碎片和阿魏长在他身体里？而且聚齐碎片种活阿魏也是白荻的心愿，于公于私，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他还想知道他救的到底是谁：“道长，你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孤云拱了拱手，“性命攸关，以防万一，恕我只能告知他的姓氏，秦先生，他姓李。”

　　姓李。秦归鸿苦笑一声，自觉走入鸳鸯阵，视死如归一般闭上双眼，“道长，开始吧。”

　　孤云眼里闪过一丝光，既欣慰又兴奋，“大恩大德，我梅山派永世不忘！”

　　**

　　等秦归鸿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外面好像在下雨，屋里鬼都没有，秦归鸿躺在床上试着动了动身体，立刻感到钻心的疼，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好，但是又想如厕，真是煎熬至极。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之际，卜筑如天神降临般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回到床上靠着，秦归鸿有些失落地问道：“阿荻没来看过我吗？”

　　卜筑一愣，明白过来秦归鸿还不知道小师姐在罚跪的事——说吧，秦归鸿自己都是泥菩萨，再知道小师姐被罚肯定更加担心；不说吧，他又误会小师姐不关心他，真是左右为难，最后卜筑干脆不理会这个问题，只是喂他吃饭喝水。

　　可卜筑越是不说，秦归鸿就越是要乱想，简直食不甘味，想着想着他就沮丧不已，“果然她心里没有我，我都要走了她都不来见我。”

　　这一声嘟囔落到卜筑耳朵里，惊讶不已，“你都伤成这样打算走哪儿去啊？又想去医院？”

　　就这么不相信他们梅山术法嘛！！！

　　与此同时，隐藏在屋外偷听到他们对话的一个青年道者匆匆转身，希望快点将此事禀报给掌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