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魏》梨花同

90、第 90 章 弟子重誓，

　　望着窗外朦胧的翠林，孤云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确认道：“你听清楚了，他真的说他要走？”

　　“是，千真万确”，青年道者信誓旦旦地回答，低垂的眼眸里充满对孤云的敬畏。

　　孤云再次沉默。

　　鸳鸯阵伤得秦归鸿不轻，虽然他已经用梅山水法替他疗愈了大部分伤势，但余下的疼痛也需要时间慢慢调养，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走？难道是和荻儿有关？孤云想起回来的一路上秦归鸿和荻儿之间总是别别扭扭的，一个要说不说，一个想理不理——阿雪说秦归鸿很喜欢荻儿，难道他要打退堂鼓了？打退堂鼓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不能现在走啊！

　　孤云拿定主意，对青年道者吩咐道：“你继续盯住他，我不希望他离开，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去吧。”

　　青年道者领命欲走，却又被叫住。

　　“还有啊小常，你去跟阿玉说，叫她再加派人手，务必尽快铸造出九鼎”，孤云不自觉握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担忧，“时间真的不多了。”

　　小常拱手，“是。”然后飞速离去。

　　孤云关上窗，按动墙上挂画后边的凸起，瞬间一道暗门开启，闪身进入。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微茫的光亮，照见昏暗之中赫然摆着一副朱漆棺椁，孤云抚过棺盖，忍不住轻轻叹息。

　　九州碎片齐聚，重铸九鼎是成功在望；阿魏种子也剥离出来了，种植阿魏的三个必要条件已经达成两个，现在就只差最后一个，可这最后一个……似乎也成了最难的一个。

　　她会答应吗？

　　有严风这个例子在前，孤云已经没有十足信心，不得不防一手。

　　孤云叫厨房送来一碗骨汤，将一包药粉倒入其中搅拌均匀，然后端着它来到祠堂。

　　白荻已经在此跪了一天一夜，突然看到师父过来，她有些想哭，“师父……”

　　把汤碗放下，孤云先点了一柱香叩拜祖师，完毕后才转过身面对着白荻问道：“荻儿，你知道为师为什么要让你罚跪吗？”

　　“知道”，白荻愧疚得不敢直视师父，“因为我没有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我让您失望了。”

　　孤云叹了口气，去把门关上，走到白荻前边，垂眸看着她道：“错了，为师不是气你没有完成任务，为师是气你不守承诺，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四个字一出，白荻顿时感到如芒在背，害怕师父对她更加失望更加误会，她惶恐不已：“师父，荻儿不敢！”

　　孤云盯着她惊惧的眼睛，用自嘲的语气道：“为师知道要你杀他对你来说很难。虽然当年是为师将你带回来的，但那些年教你管你，大多是他和阿玉两个人，只怕在你心目中他们两人比为师还重要。可是为师也并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这些年他在暗水师一宗助纣为虐，他到底是从我们梅山派出去的，传出去有损梅山派的声誉，为师不得不如此。但是荻儿，为师也没想到你竟然答应后又食言……”

　　说到这里，孤云换上伤心欲绝的表情，继续拷打白荻的良心，“真的，早知道如此，为师宁愿你当初没有答应！你这样阳奉阴违，一如当年他对为师的背叛，同样叫我寒心呐！”

　　“师父！”白荻惊呼一声，磕头不止，“荻儿错了，不敢求师父原谅，但求师父不要再这样说自己！大师兄二师姐对荻儿来说确实重要，但救荻儿回来的是师父，师父犹如荻儿的再生父母，其恩万死也难报答，怎敢忘恩负义背弃师父？荻儿不敢，真的不敢！”

　　看到她这样，孤云感到几分满意，但还远远不够，“你不敢吗？可是为师的心这次真的被你伤透了，真的很害怕哪天你也受人蛊惑要离我而去……师父老了，真的再也经受不起那样沉痛的打击，你明白吗？”

　　白荻已经泪流满面。

　　她真该死，竟然让师父如此伤心，为人弟子怎能如此大逆不道？不想师父再痛苦，也为求师父放心，白荻当即举手对着祖师牌位发誓道：“祖师张五郎在上，弟子白荻诚心立誓，日后但有背弃违拗师父之事，甘愿身缠恶疾求生无门！甘受猖神索命魂堕幽冥！惟乞伏望，弟子重誓，字字肺腑，上通九天，下彻幽关，一字一句，如律令！”

　　听着这一字一句的誓言，孤云有一瞬间的动容和不忍，但很快都消失不见，同时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回落大半。

　　孤云假装出一点无奈：“你这又是何必？师父只是有点难过罢了，怎么发这样重的誓……”

　　白荻膝行过去，万分诚恳道：“因为我想让师父放心，此生我绝对不会背弃您，也不会背弃梅山派！”

　　“你这孩子”，孤云抚摸着白荻毛茸茸的脑袋，心里泛起一丝柔软，“跪了这么久，也没吃东西吧？来，快把这碗汤喝了，还是热的。”

　　师父原谅她了，也还疼她！白荻那颗歉疚的心此时终于好受了些，接过汤碗不疑有他便一饮而尽。也是太饿了，喝的又急，不禁呛起来咳了两声。觑着师父的脸色，白荻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个始终萦绕心头的问题，“师父，当年大……他，究竟为什么要走啊？”

　　当年那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且严风态度异常坚决，任凭她如何哀求都不肯松口留下，自然也不会告诉她具体原因。后来她曾想过问师父，但怕师父再度伤心，所以这些年梅山派上下从来没人敢当面提起此事，严风的背叛之因便成了一个谜。可是今天师父主动提及，白荻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

　　然而孤云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事关阿魏，肯定瞒不住，但绝不是现在！他又露出一点难过模样，“身死罪销，不必再提。”

　　好吧，看来师父对当年的事还耿耿于怀，白荻不想师父为难，只得作罢，转而问起秦归鸿，“师父，碎片和阿魏取出来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尽管牛南山说只要秦归鸿自愿就可以把东西取出来，但那两样东西都有灵性，岂会随随便便任人宰割？她担心秦归鸿会受皮肉之苦，他可是最怕疼的。

　　孤云点点头，“嗯，都取出来了，阿玉已经在督铸九鼎了，应该很快就能完成。秦先生受了一点伤，但问题不大。”其实秦归鸿的伤都是由温如玉治疗的，他不关心这个，反正又不会死。

　　一点伤？白荻感觉不会像师父说的那样轻松，可在师父面前她也不好意思表现出太多担心，“哦，那还好。”

　　孤云看她这个态度有点奇怪，“你不想去看看他吗？”

　　白荻惊讶抬头。

　　孤云笑了笑，“是小雪告诉我的，他说秦先生很喜欢你，你也……”他其实没有凑对儿的癖好，纯粹是认为让白荻去留秦归鸿可以事半功倍，“你和严风当年……我多少知道些，这几年我看你对这方面兴致缺缺，难道你还心有余悸吗？”

　　被师父说中心事，白荻怅惘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为师不大懂，师父只是觉得人活一世，不应该畏首畏尾，摔倒了爬起来再走就是了，为什么要一蹶不振？”孤云伸手把白荻拉起来，语重心长道：“去看看他吧，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千万别留下什么遗憾。哎，你们这些孩子真是叫人操心呐。”

　　白荻艰难站起来，感到心和膝盖一样酸胀，“师父，我……”

　　孤云打开门，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得他清醒无比，“傻孩子，快去吧。”

　　白荻感激地朝师父一拱手，然后踉跄着夺门而出。

　　这些年她确实如师父所说，对待任何感情都兴致缺缺。叫她怎么敢再生希望呢？亲生父母尚且不要她，后来严风也不要她——在这个凹凸世界里人人都已经配成了严丝合缝，单她仿佛是多出来的那个，没有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她并非天生就如此冷心冷情，只是被人弃如敝履的恐惧实在深入骨髓，她害怕了，怕自己再次付出真心还是会一无所有。秦归鸿会是例外吗？她不知道。尽管这一路上他始终表现的情真意切，她还是会担心秦归鸿只是贪图她的新鲜，男人对女人总是这样，不是吗？

　　风冷，可白荻还是跑热了身体，连带着心也一起滚烫起来，步伐快速且坚定。师父说的对，她不能因噎废食，至少也该再试一次，她想试试秦归鸿到底有多真心！想起前面几次秦归鸿为她吃醋、怎么也赶不走的样子，白荻的心就荡漾不止，恨不能立刻马上出现在秦归鸿面前，跟他说“秦归鸿，我们试试吧”。她想，秦归鸿听到这个话一定会兴奋地跳起来，那么她也会很高兴的。

　　这么想着，白荻忍不住加快速度。

　　但忽然间卜筑叫住了她，明显有些惊讶，“小师姐？你出来啦？”

　　不是说要跪三天吗？

　　白荻有些喘，“师父原谅我了，我就出来了。秦归鸿现在住哪里？快带我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卜筑笑道：“他在东厢房那边，你要说什么？”

　　白荻眨眨眼睛，卖个机灵，“你又不是他，走啦。”说完就要跑。

　　卜筑一愣，旋即明白了点什么，他当然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他也怕小师姐会受伤，于是提醒道：“那个，秦归鸿他说他要走了。”

　　要走？白荻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要走？他住不惯这里吗？”

　　卜筑摇摇头，吞吞吐吐，“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隐晦委婉地说：“反正他就说想走了，说没意思……”

　　没意思？白荻的心猛地一怔，撇下卜筑就往东厢房猛冲。

　　他怎么会觉得没意思？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想家了？还是……白荻心急如焚又满心不甘，她都还没把心里话告诉他，他怎么能就走呢？不行，绝对不能就让他这么离开！

　　白荻紧赶慢赶，终于跑到了东厢房。大口喘息均匀，抬手敲门，那句话也呼之欲出。

　　可是下一秒，她的手却停滞下来。

　　人家都要走了，这时候她再去贴冷屁股，合适吗？

　　白荻苦笑着把话咽回去，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前所未有的心酸铺天盖地袭来。她想，确实好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