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人不识凌云木》宁婉鹤

4、书院学理 去书院

　　去书院的前一晚，我激动得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可天刚蒙蒙亮，就被婢女轻轻唤醒：“郡主，该起了，再晚些去书院，早课就要迟了。”

　　我揉着眼睛，赖在被窝里不肯动——昨晚太兴奋，此刻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婢女见状，轻声补了句：“郡主若是再不起，王爷说要亲自去书院跟夫子说，不让您去读书了。”

　　这话像盆凉水浇醒了我，我猛地坐起来，睡意瞬间消散：“我起！我现在就起！”

　　慌慌张张洗漱换衣，赶到王府门口时，阿兄已经候在马车旁，见我跑过来，忍不住笑：“阿妹莫不是睡过头了？快上来，再晚些到书院，夫子可要罚抄书了。”

　　他伸手扶我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进来。车轮滚滚，没一会儿就到了青竹书院——这是京城里最大的书院，门口匾额上“青竹书院”四个大字苍劲有力，下方还刻着行小字：“青取于蓝，竹韧于斯”。我悄悄掀开车帘看，听阿兄说，这里大多是皇亲国戚或权贵家的孩子，平民子弟想来，得学识拔尖，还得有院长推荐，所以少见得很。

　　到了书院里，阿兄要去上他的课，不能带我，便先领着我去启蒙班。启蒙班人不多，只有五六个同窗，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见我进来，纷纷抬眼望过来。

　　我也好奇地打量着同窗们，正想开口打招呼，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授课的王夫子来了。他须发半白，穿着素色长衫，看见我便温和地笑了：“可是凌云郡主？”

　　我点点头，心里纳闷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王夫子没多解释，转身对屋里的人说：“这位是宁凌云，今后便是你们的同窗，大家要互相帮衬，好好读书。”说罢，他指了指窗边的空座位，“你便坐那里吧。”

　　我刚坐下，王夫子轻轻咳了一声，屋里的小声议论立刻停了。他站在讲台上，忽然问：“你们为何想读书？”

　　同窗们都愣了，有的低头思索，有的悄悄看向彼此。我也歪着脑袋想——我为什么要读书呢？还没理出答案，王夫子却点了我的名字：“凌云郡主，你来说说。”

　　我慌忙站起来，磕磕绊绊地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因为……因为阿兄在书院学到了很多好玩的，我也想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几声轻笑，有人皱着眉小声议论，我攥着衣角，忽然有点慌——难道我说错了？

　　王夫子却没批评我，反而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他看向众人，耐心解释：“每个人读书的缘由都不同，有人为求名利，有人为谋生计，有人只为明事理。但无论初衷是什么，只要有向学之心，便是好的。古人说‘学不可以已’，求学本就不分缘由、没有止境。哪怕最初只是为了‘好玩’，只要肯拿起书册，便像赶路的人得了船桨，总有一天能渡到想去的地方。”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我读书，真的只是为了见识好玩的东西吗？还是为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王夫子翻开书本开始授课，我才终于明白——书院根本不是好玩的地方。课堂上要久坐不动，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词句，前一晚没睡好的困意阵阵袭来，我忍不住频频打盹，被夫子提醒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被罚站在原地。

　　这一刻，我总算懂了当初求父母来书院时，阿兄为何偷笑——原来读书这么无趣！我满心后悔，要是能重来，说什么也不来书院了。可想起自己亲手签下的保证书，又只能欲哭无泪。好不容易熬到下堂，脚都麻了，刚想坐下歇歇，王夫子却把我叫了出去。

　　“郡主，第一天上课就打盹不是好习惯，今日罚你站，是想让你清醒些，并无恶意。”王夫子语气温和，许是书院里多是皇亲国戚，他待人向来谨慎。

　　我连忙点头：“夫子，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昨晚我太兴奋没睡好，才会打盹，还望您见谅。”以往听说权贵子弟受罚常抱怨，可我清楚是自己有错在先，故态度格外认真。

　　王夫子显然有些惊讶，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郡主可后悔来书院了？”

　　被说中心事，我有些不好意思：“确实有点……书院没阿兄说的好玩，课堂又无聊，还不能随便说话走动。”我原以为夫子会因此责备我，他却捋着发白的胡须笑了：“郡主有这想法再自然不过，老夫小时候也是如此。”

　　“夫子小时候也和我一样？”我顿时好奇起来。

　　“自然，老夫也做过孩子。”王夫子指了指书院旁的大树，“人会长大，想法也会变。这树如今高大能遮风挡雨，可它也是从小树慢慢长起来的。”

　　“那我要怎么像大树、像夫子一样长大？”我追问。

　　“小树长成大树要阳光雨露，人也一样。”王夫子话刚落，我便疑惑地问：“人也要阳光雨露吗？”

　　夫子被我逗笑：“人自然是不用的，但是人需要的是学习和领悟，唯有不停学、时时悟，才能长大。”他看我懵懵懂懂的样子，又问：“可知书院门口牌匾的小字写了什么？”

　　我想起早上和阿兄来时的一瞥：“好像是‘青取于蓝，竹韧于斯’？”

　　夫子点头，缓缓解释：“古人说‘青取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万物都能进阶，人更是如此。靛青从蓝草中提取，却比蓝草更浓；竹子生来柔韧，经风雨后反倒更挺拔。人只有不断学习、领悟，才能像青出于蓝般超越过去，像竹子般经磨砺而坚韧，这就是成长。”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这就是刚刚课堂上您说的‘学不可以已’？”

　　夫子眼中露出“孺子可教”的笑意，轻轻点头，随后便让我回去了。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阿兄来寻我，准备一起回府。

　　回到王府后，我不等丫鬟端上茶水，就拉着阿兄、跑到父母面前，把今天书院里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从课堂打盹被罚站，到王夫子温和的开导，再到那句“青取于蓝，竹韧于斯”的解释，说得眉飞色舞，连自己一开始后悔来书院的小情绪都没藏着。

　　说着说着，我忽然停下来，眼神亮闪闪的：“原来读书不是为了玩，是像小树长成大树那样，慢慢变成厉害的人哦！”

　　父母听得笑了，母亲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们云儿这是真听进去夫子的话了？”

　　阿兄也在一旁打趣：“早说过书院不是玩闹的地方，现在信了吧？”

　　我却没像往常那样反驳，反而认真点头：“信了！日后我要好好读书，不是因为想找好玩的事物，是想跟着夫子学本事，也变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人。”

　　那一刻，或许我心里的后悔早没了踪影，反倒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期待——期待明天去书院，期待再听夫子讲课，期待自己慢慢“长大”，像小树长成大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