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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秋寿宴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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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大,随着读的书多了、懂的道理也多了,性子也沉稳了不少,遇事不再只凭喜好,反倒会多想想。十二岁这年,恰逢姥姥的千秋宴,我们一家人自然也是和跟着其他官员一样进宫贺寿。
轮到我上前献礼时,我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太后圣寿,外孙女无金玉珍宝相赠,唯有亲手绣制的松鹤图一幅。曾读《洪范》言‘五福:一曰寿’,愿太后如南山青松,经霜不凋;似瑶池仙鹤,历岁常宁。外孙女虽年幼,亦知晓‘孝莫大于敬’,日日为您祈愿,盼您春秋永驻,喜乐长安。”
话刚说完,太后就笑开了,连连招手让我到她身边,慈爱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就你这丫头,嘴最甜,送的礼也最合我心意。”母亲和舅舅在一旁见了,也忍不住笑;殿里的其他人更是纷纷附和,气氛格外热闹。
随后众人回席,赏歌舞、品佳肴。一支舞结束后,下一个节目是弹琴——并非琵琶、古筝,而是姥姥最爱的古琴。姥姥常说,古琴声能平心气,舅舅为了让她舒心,特意请了位琴师常住宫中,只是这位琴师平日极少露面,连名字都特殊,唤作“无名”,倒让人觉得新奇。
很快,无名端坐琴前,指尖轻拨,《长清》的旋律缓缓流淌。这是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子,却被那清越悠扬的琴声深深吸引——他弹得太好了,殿里所有人都像被勾了魂一般,静静聆听。我也终于体会到姥姥说的“古琴平心气”,只觉得心里格外平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一曲《长清》终了,殿内静了片刻,才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我望着琴前的无名先生,指尖还悄悄跟着旋律轻叩桌面,正想转头跟母亲说这琴声绝妙,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殿外的廊下——那里站着个身穿浅青色医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手里端着个漆木药盘,脊背挺得很直,头却微微低着,像是在等里面的人传唤。我心里纳闷,寿宴上怎么会有太医院的人来,正想拉着阿兄问问,少年却忽然抬了头。
许是我的目光停得久了些,他察觉到了,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那双眼眸很亮,只是脸色透着几分常年不见光的苍白,额前碎发被穿堂风吹得微乱,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见我直直看着他,他又慌忙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紧了药盘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点白。
这时,身后的宫女压低了声音跟同伴闲聊:“那是太医院李院判的小徒弟吧?叫……好像叫顾子卿?听说性子闷得很,手脚倒勤快,就是总被院里的师兄们支使来支使去,连太后寿宴这种场合,都要他来送安神汤,真是好欺负。”
我心里莫名生出些好奇,又朝廊下看了看——顾子卿正端着药盘,轻手轻脚地往偏殿走,路过琴案旁时,脚步忽然顿了顿。他没敢多看,只飞快地扫了一眼无名先生未收的古琴,可就是那一眼,眼底的局促散了些,反倒多了几分我读不懂的专注与向往,像极了我第一次在书院里看到夫子书架上那些线装古籍时,眼里放着光的模样。
见顾子卿望着古琴的模样,我心里的好奇又多了几分,忍不住凑到阿兄身边,压低声音问:“阿兄,你说廊下怎么会有药徒呀?今日是姥姥的千秋宴,怎么还让他来送药?”
阿兄正端着酒杯,闻言看了我一眼,忍不住笑了:“傻阿妹,有药徒自然是有人要喝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问?”
我顿时鼓了腮帮子,轻轻推了他一下:“我当然知道是有人要喝药!我是想问,为什么偏偏在宴席的时候来送,就不能等宴席散了吗?”
阿兄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解释:“姥姥的寿宴,受邀的人哪敢不来?宫里宫外这么多人聚着,难免有人身子不适——或许是哪位夫人受了风,又或是哪位老大人头晕,总不能让他们硬撑着。再说,有时候遇上这种重要的宴会,舅舅还会特意让太医院留几个人待命,就是怕有人突发状况,这很正常。”
我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渐渐散了——原来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自己没考虑到这些。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顾子卿已经送完药,从偏殿走了出来,路过琴案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架古琴,才轻轻退了出去。
不知为何,方才顾子卿望着古琴的眼神总在我脑子里转,不过转念一想,许是他真和我当初见夫子古籍时一样,只是单纯喜欢罢了,便没再多琢磨。宴席后半程渐渐有些无聊,我正想出去透透气,抬眼便对上阿兄的目光——显然他也坐不住了。
跟父母说了声后,我们俩快步走出大殿,刚到殿外,我便长舒一口气:“呼~总算能自在些了!阿兄,咱们去哪逛呀?”
阿兄摸了摸下巴,忽然眼睛一亮:“去御花园吧!听说舅舅让人在池塘里种了新荷花,这会儿该开了。”
我立刻点头,正想往御花园走,却听见走廊外传来隐隐的谩骂声。我和阿兄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好奇,悄悄走过去探头看——竟是方才那个药徒顾子卿,正被一个穿深青色医袍的太医指着鼻子骂。
“你胆子肥了?敢改我的药方?真是无法无天!”那太医声色俱厉,顾子卿则垂着头,双手攥紧,一声不吭。可太医见他不反驳,骂得更难听了:“要不是看你在宫外懂点药理,又有朱公公推荐,你现在早就是个低贱太监了,还敢在太医院里摆谱?”
这话听得我心头一紧,夫子常说待人要尊重,哪能这么羞辱人?没等阿兄拉住我,我已皱着眉冲了出去:“你凭什么这么骂人?”
那太医回头见是我,顿时慌了,连忙躬身:“郡、郡主……是这小药徒乱改我的方子,我才动了气。”
顾子卿听见我的声音,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他该是记得宴会上我看过他,却未必知道我的身份。我压下火气,先对那太医说:“夫子说过,待人要以礼,即便他有错,也该好好说,怎能如此咄咄逼人、出口伤人?”
接着,我转向顾子卿,语气放缓了些:“你为何要改药方?你该知道‘是药三分毒’,若是改差了,可是会害人性命的。”
顾子卿望着我,眼神顿了顿,才低声解释:“福贵人脾胃虚弱,陈太医的方子本是调理脾胃的,可他忘了,福贵人还带虚火。方子里头的黄芪虽能补气,但性温燥,怕是会加重她的虚火;而党参性平,既能补脾胃,又不会生燥热,更适合福贵人的体质。”
听顾子卿说得条理清晰,我下意识看向阿兄,他沉吟片刻后轻轻点了头——显然也觉得这番话在理。我又转向陈太医,语气多了几分笃定:“他说的可是真的?”
陈太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不愿承认自己疏漏,可对着我和阿兄,终究不敢狡辩,只能悻悻点头:“确、确实如此,是我没考虑周全。”
“既然是你思虑不周,还错怪了他,那你该跟他道歉才对。”我盯着陈太医,没打算就此打住——方才他那般刻薄,哪能一句“没考虑周全”就过去。
话音刚落,顾子卿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郡主不必如此,说清楚就好。其实我也有错,没提前跟陈太医说就改了药方。”
我愣了愣,明明方才陈太医的话里透着他早有不满,怎么顾子卿倒替对方开脱?可没等我细想,陈太医已顺着这台阶,慌忙看向顾子卿,语气生硬却带着几分不敢违逆:“对不住,刚刚不该那样骂你。”说完,他又匆匆朝我和阿兄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
廊下顿时安静下来,我看着顾子卿,心里的疑惑更甚——他明明占理,为何还要退让?
我盯着顾子卿的背影,满脑子都是疑惑,没等我再开口,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转过身躬身道:“郡主位高权重,自然不懂我们小人物的难处。小的还有药要送,先行告退了。”说完,便端着药盘快步离开。
我愣在原地,委屈瞬间涌了上来,转头看向阿兄:“阿兄,我明明是帮他,怎么倒像是我做错了?”声音里忍不住带了点鼻音——好心替人出头,反倒被说“不懂难处”,实在想不通。
阿兄看着我泛红的眼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傻阿妹,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只是你的做法,不适合他的处境。”
“为什么?”我更不解了,“夫子明明教过,待人要讲是非,不能任人欺负……我没错,他也没错,那到底是谁错了?”
阿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拉着我的手往大殿方向走,边走边缓缓说:“夫子教你的道理没错,他为了自保退让,也不是错。至于究竟是谁的错……等你再长大些,就懂了。”
我攥着阿兄的手,心里依旧闷闷的——明明是简单的是非,怎么到了“处境”“身份”里,就变得这么复杂了?可看着阿兄认真的模样,又知道他不会骗我——或许,这世上的事,真的不像书院里学的那样,只有“对”和“错”两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