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骨纤 何 ...
-
何湘君彻底急了,压着怒气追问:“那你们昨天为什么不提前说明?全套检查做完、住院住完,现在告诉我们做不了?”
医生脸上挂不住,只能反复重复那几句官方套话:“也是看完精细影像才评估出难度的,基层条件有限,我必须对病人负责,不能贸然上台。”
江和月抬手,轻轻按住了还想争辩的妈妈。
算了。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出院,去市里、省里大医院重新看,是吗?”
医生点点头,“对,大城市专科医院做得多、经验足,面容修复也精细,比在我们这里稳妥太多了。你们早点转院,反而不耽误。”
不耽误。
江和月心里只剩嘲讽。
她好好的生活、好好的年末节奏、好好的心态,全部被这一场乌龙折腾得七零八落。
从吓出一身冷汗的疑似肿瘤,到母女忐忑彻夜难安,再到花钱住院全套排查,最后落得一句“我们做不了”。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天光透亮,街上年味越来越浓。
所有人都在忙着收尾、忙着过年、忙着奔赴新一年的热闹。
何湘君看着女儿骤然沉默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压下去的所有情绪,又心疼又无力,终究只能狠狠叹出一口气。
“行,那我们办出院。”
江和月说不上来这会儿是讽刺还是悲哀,但她觉得,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去盐宁吧。盐宁不行就去北京。总能做的。”
何湘君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明天我们就去盐宁。”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走出县医院大门,雪又在飘了。何湘君提着简单的行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心底又憋屈又无奈。她反复琢磨着医生那句年后再处理、基层技术有限的话,转头和家里人通了一路电话,和丈夫、长辈们细细商量后续的安排。
一家人翻来覆去讨论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眼下距离春节只剩不到十天,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尾工作、置办年货,各大医院的手术基本全部暂停。
与其折腾千里、车马劳顿,去省医院白白排队等候、空耗心神,不如先安安稳稳回家过年。
江和月从头到尾都很平静,跟着爸妈回了家,安安静静等着过年。
只是她一次朋友圈都没发过了,除了有些自媒体交给了助理还在不定时更新。
何湘君为人谨慎,又格外疼女儿,总觉得颌面骨骼的问题不是小事,关乎面容、关乎健康,半点马虎不得。
整个春节假期,她没有一刻真正放松,四处托熟人、找朋友、问同事,挨个打听骨纤维异常增殖症的治疗渠道、靠谱的主刀医生。
家里的亲戚自然也跟着悉数知晓了这件事。
过年走亲访友、团圆聚餐的日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江和月身体出了点问题,需要年后做手术。可这病太过冷门,乡下和县城的亲戚们无人了解,大多只是一知半解,连病名都念不完整。
或者也和妈妈一样“骨质增生”“鼻息肉”地叫。
饭桌上、闲谈间,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议论着,没人敢乱说吓人的话,却也说不出半句有用的建议。
有人含糊劝着“没事没事,小毛病”,有人凭着字面意思胡乱揣测“就是骨头长歪了,修一修就好”,也有人私下惴惴不安,反复追问会不会留疤、会不会有后遗症。
没人真正懂病理,没人分得清骨纤维异常增殖、骨质增生、骨肿瘤的天差地别。
所有人的关心都很真诚,却也都格外苍白。
一整个春节,热闹的年味裹着细碎的牵挂与忐忑,缓缓流过。
江和月倒是过得“松弛自在”。
她偶尔翻看自己从前拍的照片,坦然接受了那点细微的面部不对称。
比起天生嘴歪,竟然还是生病了更容易让她接受。
她这是没招了,不接受也没办法。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转瞬就到了正月初八。
年味彻底散去,各行各业恢复正轨,医院也结束了春节轮休,所有科室全面正常接诊,手术排期全部放开。
一大早,何湘君就收拾好了行李、历年检查报告、住院单据,江庆也请了假,驾着车一家三口,赶往盐宁。
三人先回江和月的小租房简单安顿下来。
餐桌上方的暖光灯晕开一圈软融融的光晕,原木桌面上层层叠叠铺满餐盘,砂锅煨着排骨,清蒸鲈鱼卧在姜丝葱段里,一盘嫩白嫩白的嫩豆腐摆在最靠前的位置,全是何湘君按着女儿口味细细忙活出来的。
江庆坐在侧边,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目光时不时落在妻子紧绷的侧脸。夫妻俩平日里极少来盐宁,平日里守着县城老家过日子,唯有寒暑假,何湘君会揣着大包小包生活用品住过来,包揽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心甘情愿把女儿的小出租屋打理得妥帖安稳;偶尔江庆得空休年假,也会坐车过来小住几日,江和月总会腾出一整天时间,带着两人穿梭大街小巷,逛网红街区,打卡城市地标,把外地游客该走的路线挨个陪一遍,想尽法子哄二老舒心。
碗筷摆齐,何湘君放下汤勺,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惴惴:“吃完饭歇片刻,下午咱们去城郊的观音寺一趟,烧炷香,求求菩萨保佑手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江和月捏着竹筷的指尖轻轻一顿,垂着眼,应声答了一声:“好啊。”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下来,客厅里骤然陷入死寂。
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戛然而止,窗外马路上车流的动静隔着玻璃飘进来,衬得屋内沉默愈发厚重。何湘君喉头轻轻滚动,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底积攒了一整个春节的焦灼、忐忑、后怕,眼看着就要绷不住,泪珠摇摇欲坠。
江庆连忙扯开话头,刻意放轻松语调,抬手打趣:“答应得倒是痛快,平日里也没见你信这些神佛,什么时候开始迷上烧香祈福这套了?”
江和月抬手舀了一勺排骨汤,小口抿了一口,舌尖尝到汤水温热的咸香,慢慢抬眼,语气轻飘飘的,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爸,这您就不懂了,现在我们这代00后,拜佛求财、求平安、求顺遂的多着呢,不算迷信,就是图个心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泪珠猝不及防从何湘君眼尾滑落,直直坠落在白瓷饭碗边缘,顺着碗壁滑进米饭里,晕开一小圈潮湿的印子。
那滴泪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江和月强撑多日的情绪防线,酸涩顺着心口往上翻涌,鼻尖一阵阵发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眼泪险些跟着落下来。
她死死攥紧手里的筷子,硬生生把翻涌的委屈和惶恐压了回去,扯出一点牵强的笑意,低头戳了戳盘中嫩豆腐,故作挑剔地开口,刻意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妈,你厨艺真退步了,这豆腐一点咸味都没有,寡淡得吃不下去。”
何湘君闻言,慌乱地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紧绷的情绪被这话打岔打散,慌忙端起豆腐盘站起身,脚步匆匆往厨房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瞧我这记性,操心太多给忘了放盐,我马上去调味,几分钟就好。”
江和月心口堵得发闷,一桌精心烹制的家常菜,此刻嚼在嘴里味同嚼蜡。她没再多动几筷子饭菜,飞快低头扒完碗里仅剩的几口米饭,放下碗筷,和江庆说了句“我回房间躺会儿”,就转身走进卧室,咔嗒一声落了门锁。
第二天上午,何湘君带着江和月直奔医院,提前挂好了口腔颌面外科的专家号,准备重新面诊、评估病情、办理入院,踏踏实实定下手术。
第一家医院是盐宁医院。口腔颌面外科在门诊楼七层,走廊里坐着等叫号的人不少。
何湘君把挂号单递给护士台,护士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等着吧,前面还有两个。”
江和月坐在椅子上,何湘君正低头翻那沓越来越厚的病历资料,县医院的牙片、CT、核磁、血检报告,按日期排好,夹得整整齐齐,每一页右上角都折了角做标记。
江庆坐在她另一边,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叫号屏上跳动的数字。
“江和月——”广播响了。
何湘君第一个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是等了这一声等了很久。江和月跟在她后面,江庆拎着包走在最后。
何湘君把厚厚一沓资料递过去,语气客气得有些小心翼翼:“大夫,您帮忙看看,这是我女儿的片子。县医院说可能是骨纤维异常增殖症,我们想确认一下,看看后续怎么治。”
医生接过去,抽出一张CT片子,目光在片子上来回扫了两遍,又从资料袋里抽出核磁共振的片子换上,看了几秒。
“骨纤。上颌骨,位置靠近上颌窦和鼻腔。”
医生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再去拍一张我们医院的牙片吧。全景片,看得清楚一些,外院的片子时间也有点久了。”
何湘君迎上来,“拍完了?”江和月“嗯”了一声,三个人又回到诊室。
医生看了十几秒,把片子取下来,放回桌上,转过身面对她们。他的表情比县医院的医生还要冷漠,像个机器。
“这种情况,一般是两种方案。第一种,刮治——把凸出来的骨面刮平,保留原有骨骼形态。创伤小,恢复快,但有可能复发。”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江和月一眼。“第二种,截骨——把病变的骨头整块切掉,再从腿部取一截腓骨移植过去。复发率低,但手术大,创伤大,恢复周期长。”
江庆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大夫,这种情况多吗?”
“当然,这很常见。手术我们可以做,你们也可以选择去更好的医院——比如上海九院。自己考虑。”他转过身面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是已经把这件事从待办清单上划掉了,“要做的话,扫这个码预约床位,有位置了会通知你们。”
何湘君扫码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江和月站在旁边,看着妈妈低头填表的侧脸,何湘君的睫毛很长,年轻时一定很好看,现在她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填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江和月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毛领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跟在何湘君后面,走在医院和停车场之间那条长长的通道上。
她不知道那个“有位置了”的通知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来了之后她要选哪种方案,方案选完之后手术疼不疼、恢复期长不长、脸能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她一个都不敢想。
江和月开始回想医生的话。
她自己也查过,骨纤维异常增殖症在全世界的发病率大概是万分之几,有的资料甚至把它归入罕见病范畴。网上能搜到的信息也是少得可怜。她觉得这个病应该不算常见,甚至可能是罕见的。
但她不懂为什么医生说起这个病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感冒。
她不知道是因为医生见多了,麻木了,还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每个患者只是病床上一个编号、病历夹里一张纸。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只是觉得冷。
她想,如果这就是“做过很多”的专家,那专家的冷漠是不是也是一种职业病?
江和月站在旁边,看着妈妈把医生说的每个字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手指打字打得飞快。
出了诊室,何湘君站在走廊里就开始联系亲戚、朋友、同事,问了一圈,有人推荐了第二家医院。
说是担心误诊,多换几家医院看看。
结果就是一样的判断,一样的等床位。
出了诊室妈妈接到一个电话,亲戚说省人民医院也不错,人情味足一些,可以去问问。
但是他们已经先挂了第三家医院的号,而且挂的是最早的号。
医生还没到,诊室里坐着一排实习生,年轻的、戴着口罩的、手里拿着笔记本的,齐刷刷地看着她。江和月被安排去拍片,她以为很快,毕竟在县医院拍过好几次了。但实习生在她脸上比划了半天,居然拍了三次才好。
江和月心想,她这么频繁地拍片真的没事吗?
拿着片子回到诊室的时候,医生终于来了,她敲了敲她那颗疼过的牙,说了一句让江和月和何湘君都愣住了的话,“这颗牙已经坏了,要做根管治疗。”
江和月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来看的是颌骨里的肿物,不是牙。但医生说得很认真,指着牙片上的阴影说这里已经蛀到牙髓了。
何湘君在旁边问那颌骨里的肿物呢?医生这才又把目光移回那片灰蒙蒙的阴影上,说这个,这个位置确实比较麻烦。
江和月闭了闭眼。她想起前两家医院的医生,没有一个提到她的牙。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团阴影上,肿物、手术、风险、排期,没有人说“你的牙坏了”。
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荒诞。
她的牙疼了大半个月,她以为是上火,以为是肿物压迫,结果其实真的只是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