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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活检 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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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家是省人民医院。医生并不年轻,但说话很客气,看了片子之后没有马上说做不做,而是先跟她们聊了一会儿。
何湘君把前几家医院的诊断结果和排期都说了,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由衷的建议:“这个手术我们建议还是去盐宁医院,或者直接去北京上海。”
何湘君的笑容僵在脸上。江和月看着妈妈的表情,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已经跑了六家医院了。从县医院到省医院,一家接一家。
走出省人民医院的时候,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风裹着料峭寒气扫过人行道,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张着,连一点挡风的叶子都寻不见。
何湘君脊背绷得僵直,步履拖沓,往日里走路总是挺直腰背,此刻每一步都拖泥带水,像是双脚坠了沉甸甸的铅块。她全程低着头,指尖无意识绞着随身帆布包的背带,一声不吭。
江庆默默将行李从右手换到左手,快步挨到妻子身侧,胳膊轻轻往她手边靠了靠,终究也寻不出半句宽慰的话,只安安静静陪着她往前走。
江和月落在两人身后两三步远,隔着一层加厚医用口罩,口鼻闷在绵软的布料里,眼泪毫无预兆砸落,顺着眼尾往下淌,尽数闷在口罩内侧,温热的液体贴着脸颊蜿蜒滑落,浸湿内层无纺布。
她垂着头,视线钉在脚下冰凉的地砖上,刻意放轻脚步,踩着父母的影子往前走,肩膀绷得稳稳的,连一丝颤抖都不敢露出来,死死咬住下唇,把细碎的呜咽咽在喉咙深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口罩内里吸饱了泪水,湿哒哒贴在脸上,闷得呼吸都发滞,再撑下去,泪水就要顺着下颌线溢出来。
她趁着父母并肩朝前走、注意力全然落在前路的空档,先从口袋里准备好纸巾,然后飞快侧身躲到路边一棵枯树后方,脊背对着两人,抽出纸巾,飞快扯开口罩下沿,低头按压湿漉漉的眼周,擦去源源不断滚落的泪珠。
冷风扑在泛红的眼眶上,刺得发胀发酸,她不敢多停留,三下两下擦干泪痕,捋平口罩,牢牢按回原位,反复深呼吸数次,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调整好神色,抬脚追上前方两道落寞的背影。
回到家,江和月倒在沙发上,不想动。何湘君去厨房热饭,江庆在阳台上抽烟,白色的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她不喜欢爸爸抽烟,爸爸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可眼下她也不好劝他。
江和月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翻朋友圈了。以前她每天都要发,九宫格、自拍、美食、风景,粉丝们在评论区喊“姐姐好美”“今天也好治愈”。现在她看着别人光鲜美好的生活,连打开相册的欲望都没有。
她点开微信,消息列表里塞满了未读。合作方的、粉丝群的、朋友的,最上面是姜思诺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月,你最近咋不发朋友圈了?”
她回了个躺平的表情。
姜思诺现在估计还在放年假在老家没回来呢,也好。
往下翻,看到荣景旸的头像,他问她为什么演出取消了?理光到了,什么时候请吃饭送你?
她没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厨房帮何湘君端菜。
电话来的时候,江和月正窝在沙发上翻手机。这段时间,她几乎是吃了睡,睡了吃,何湘君也不像平常一样说她、骂她,只是纵着她,偶尔看久了自己先要落泪。
她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江庆在阳台上修那盆冻坏了的栀子花,剪子咔嚓咔嚓的。
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盐宁的号段。江和月接起来,对方说自己是盐宁医院口腔颌面外科住院部,通知她明天来办住院,床位已经排到了。
江和月愣了一下,“哦,好。”挂了电话,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朝厨房喊了一声:“妈,医院来电话了,有床位了。”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何湘君从厨房出来,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这句话等了一整个冬天。
“真的?哪个医院?盐宁医院?什么时候去?”江和月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通话记录,何湘君看了一眼,转头朝阳台喊:“老江!别修那花了!收拾东西,明天去医院!”
江庆从阳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剪刀,“有床位了?好好好!”
何湘君把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洗漱用品、拖鞋、水杯,一样一样地往里装。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就出发了。
到了医院,办理住院的窗口已经排了长队。何湘君挤在人群里填表、缴费、签字,江庆拎着行李箱站在大厅中间。
江和月站在他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被抱在怀里的孩子,有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的中年人。
她想,这个大厅里每天有多少人走进来,又有多少人走出去。进来的和出去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觉得这个世界太残酷。
她好像并不能适应这个世界。
办好手续,她们来到住院部。护士先带她们去了一个四人间。门推开的时候,里面三个床位都是男的。
江和月没仔细看,妈妈直接将帘子全部拉上。
护士指了指靠门那个空位,“先住这儿,有合适的床位再给你们调。”
何湘君看了一眼那三个男患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住过院。从小到大,她连吊瓶都没打过几次。小时候发烧,何湘君给她喂点药就好了。上体育课扭了脚,贴两天膏药就没事了。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好到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穿着病号服躺在这种地方。
下午,护士过来了,说双人间空出来了,问她们要不要搬。何湘君当然说要。护士帮着一起收拾东西,被换过去的是旁边隔壁房间的一个大叔。
他刚做完检查回来,被告知要换床位,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的家属——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开始骂骂咧咧。
“我们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让我们搬?”
护士在旁边解释,说这毕竟男女有别,不是针对谁。
江和月站在旁边,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想住双人间,她想跟女生住一起,想有一个稍微好一点的环境。
何湘君把最后一件东西搬进新病房,关上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双人间在走廊尽头,比四人间宽阔多了,也安静很多。
靠门的床位已经有人了,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跟江和月差不多大,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看书。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那种鲜切百合,白色的花瓣,淡淡的花香混在消毒水里,好闻了很多。
女生看到江和月进来,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你也是骨纤?”
江和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女生的笑容变大了一点,“我也是。”
江和月不擅长主动搭话,只轻轻弯了弯眉眼,算是打过招呼,随后默默站在一旁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
病房里很快响起温和的交谈声,何湘君隔壁床阿姨立刻熟络地攀谈起来。两人从病情聊到检查项目,又慢慢说起孩子的日常,絮絮的低语冲淡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冷硬气息。
听着两人的闲谈,江和月才慢慢知晓,同床的女孩今年才高二,是母亲瞧出不正常来入院的,选择保守治疗。
江和月忽然开始对比自己。
她是成年之后、经济稳定、时间宽裕的阶段,才查出病症。可眼前的小姑娘,十几岁的年纪,高压学习下,还要应对病症。
原来比起很多人,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可这份迟来的幸运,并没有让她彻底释怀,反倒生出一丝淡淡的心疼与唏嘘。
命运好像从来都不公平。有人平安顺遂长大,小病小痛寥寥无几;有人小小年纪,就要学着和身体的缺憾和解。
江和月把东西放在自己的床位上,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树枝。
她把枕头放好,把被子铺平,把拖鞋摆在床底下。一切都安顿好了,就等着明天医生来查房,等着手术方案确定,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手术。
她靠在床头,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最上面是姜思诺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月,你不在家?到哪去了?”
江和月盯着姜思诺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想让姜思诺担心,但也不想撒谎。她住院了,这是事实,迟早要知道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的语气发了出去:【我靠我跟你说,我牙疼去看牙医,结果被告知长了个肿瘤。】
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她又补了一条:【不过还好是良性的,不是那种要命的,做个手术就完事了。牛逼不?】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姜思诺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你现在在哪???】
江和月刚把医院名字和病房号发了过去。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姜思诺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视频请求中……”
江和月按了接听。姜思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眉头皱在一起,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没事儿吧?”
江和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自己的整张脸露出来。她笑了一下,尽量让那个笑容看起来轻松,“没事,我又死不了,小意思。”
姜思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有笑。
“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和我说?”
江和月靠在枕头上,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我不是怕你担心嘛。而且也没什么大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能吃能睡,还长胖了。”她说着还捏了捏自己的脸,扯出一个笑。
姜思诺没有被她的笑容糊弄过去,她的眉头还是没松开。“现在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
江和月想了想,该怎么说才能既说清楚又不吓到她。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还要做检查呢,医生说住院了重新拍CT,看看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多大、在什么位置。然后还要做个什么——活检?就是先取一点出来化验一下,确定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再评估要不要手术、怎么手术。”
姜思诺听完,沉默了两秒。
“这样啊……”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和月怕她再问下去自己会绷不住,赶紧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行了你别担心了,等我出院了来接我。到时候请我吃顿好的补补就行。”
姜思诺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行,什么时候出院?”
江和月想了想,“不知道,医生说还要观察,可能一周,可能两周。到时候我通知你。”
“好。”姜思诺说,“那你好好养着,别乱跑,别吃辣的,别——”
江和月打断她,“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妈还啰嗦。拜拜。”
“拜拜。”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来,姜思诺的脸从画面里消失了,变成一片黑色的玻璃。她看到自己映在上面——头发散着,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这个冬天怎么还没过完。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江庆拎着几个塑料袋进来,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打包盒和一次性饭盒,白气在盖子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买了粥,还有几个小菜,不知道合不合胃口。”他看了一眼江和月,又看了一眼何湘君,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何湘君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刚做完医保登记回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把袖子撸到手肘。她没坐下,也没接话,目光落在江和月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江和月看着那两个塑料袋,她没什么胃口。
“爸,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早点回去上班吧。妈在这陪我就行。”
江庆还没接话,何湘君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气:“走走走,丫头还在医院呢,上什么班。请了假了,不差这几天。”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解开,饭盒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动作快,饭盒摞在一起,发出塑料碰撞的声响。
江庆站在床边,“好歹等你出院了再走。”
江和月低下头老实吃饭,没有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啪”的一声,头顶的白炽灯毫不留情地亮起,惨白的光线像一把锐利的刀,瞬间劈开了昏暗。
江和月被迫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在强光下有一瞬间的失焦。她麻木地配合着护士的动作,看着冰凉的针管刺入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被抽离身体。
陪护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何湘君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坐了起来,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她半眯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哑哑地问:“抽完了?”
江和月没说话,只是迟缓地点了点头。她用棉球死死按住肘窝,护士端着托盘转身,金属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列开往未知的、冰冷的绿皮火车,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重新归于死寂,但江和月那点可怜的睡意,已经被彻底碾碎了。
何湘君拖着拖鞋去洗漱,水龙头的流水声隔着半掩的门传进来,单调而枯燥。江和月顺势靠在冷硬的床头上,用没抽血的那只手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幽蓝的光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眼眶深处立刻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像是被揉进了细碎的玻璃渣。
她机械地滑动着屏幕。消息列表里躺着几条未读,但她连点开红点的力气都没有;朋友圈的精致生活、短视频里喧闹的配乐、相册里曾经光鲜亮丽的自己……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失真。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座被强行拔了网线的孤岛,与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彻底切断了联系。
一种难以名状的颓废感像潮水般漫过胸口。住院的日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像一场漫长而无望的凌迟。不用绞尽脑汁剪视频,不用赔着笑脸回合作方的消息,不用再对着镜子算计明天穿什么、发什么、配什么音乐。
当所有的社会身份被剥离,她每天能做的,就只有躺着。刷手机,刷到眼球干涩发胀、酸痛难忍,就闭上眼;等那股酸涩稍微褪去,又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重新拿起手机。
她强迫自己把大脑变成一片荒芜的沙漠,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那张冷冰冰的手术方案,不去想术后脸上会留下怎样狰狞的疤,更不敢去想,等一切结束,自己的嘴会不会还是歪的。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只剩下吃饭、睡觉、上厕所、刷手机这四个单调的动作。
她在等。等检查结果,等被推上手术台,等这场荒诞的噩梦画上句号。她觉得这样麻木地熬着挺好的,毕竟,想多了也没用,那些焦虑和恐惧,又不能替她拿稳那把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