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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疑似肿瘤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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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时,漫天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江和月踩着松软的积雪一步步上楼,鞋底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的瞬间,家里暖融融的热气裹挟着年味扑面而来,客厅里还摆着昨天串门剩下的年货,茶几上散落着糖果礼盒,可一室暖意,半点熨不平她心里沉甸甸的寒凉。
何湘君请了半天假,此刻正站在玄关等着她,脸上没了往日温和的笑意,眉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焦灼。
没等江和月换鞋,她便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下午去人民医院重新检查。”
江和月动作一顿,垂着眼换拖鞋,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烦闷与不解。
她常年看牙一直都在那家中医院就诊,怎么就因为一句疑似肿物,非要折腾着换医院复查?
她小声嘟囔:“没必要这么来回折腾吧?人民医院就一定更厉害吗?”
何湘君压着心里的慌乱,“大家都说人民医院比中医院强些的,你懂什么。”
江和月知道她一上午都在为自己的事情揪心,到了嘴边的反驳终究咽了回去。
她没再争辩,默默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心里依旧憋着几分茫然的不甘,反复琢磨着早上医生那句轻飘飘的“最坏可能是瘤”。
短短一个字,像块冰碴子卡在心口,凉得她浑身发僵。
下午两点,风雪稍小,母女二人打车赶往人民医院。
何湘君是病急乱投医,找了自己同学的老公,挂的中医科。
因为是熟人,没有太多客套,直接示意江和月坐下伸手把脉。
江和月依旧心里闷闷的。
她一路都在暗自嘀咕,越想越觉得折腾。
她承认早上看到那行疑似肿物的诊断时确实慌了,可冷静下来又忍不住觉得离谱——县城医院条件本就有限,口腔科看不准,转头跑来一个完全不搭边的中医科复查,怎么看都像病急乱投医、瞎忙活一场。
但她看着妈妈一路紧绷、一刻不敢松懈的样子,终究什么都没再说,乖乖坐好,袖口轻轻挽起,安静地把手搭在脉枕上。
老医生指尖落上她的腕间,缓慢沉稳地细细切脉。
诊室里很静。
何湘君憋了一路的心事,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医生,我自己瞎琢磨的,您别笑我。”
“她确实是有鼻炎,会不会就是普通的鼻息肉?长常见的小肉赘而已?不然好好的,怎么会拍出阴影、看着像东西呢?”
她宁愿是最普通、最轻的常见病,也不愿意去想那个冰冷的“瘤”字。
医生没立刻回答,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把脉,只随口温和问道:“平时鼻炎严重?”
“嗯。”
“上火频繁吗?熬夜多不多?”
“还好吧,没有熬太晚。”
“牙疼是单侧持续性钝痛?不是刺痛?”
“对,酸胀闷痛,张嘴、咬东西更疼。”
老医生顺着问题,耐心一问一答,把她常年的作息、鼻炎症状、上火情况、疼痛表现全部捋了一遍。
江和月一一应答。
良久,老医生收回手,终于抬眼,他看着满脸焦虑的何湘君,“先去做CT、核磁共振看看,全面排查清楚。”
多张检查单摞在一起,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一下午,江和月和何湘君几乎奔波在医院的各个检查室之间,脚步就没停过。
针头刺破皮肤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躺在冰冷的CT仪器里,听着机器轰隆隆的运转声,她闭着眼,心里空空落落的;核磁共振需要更长的静置时间,密闭的仪器舱安静得可怕,无数杂乱的念头疯狂往脑子里钻——会不会真的是不好的病?会不会影响后续治疗?她没做完的工作、没兑现的约定、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的生活,难道都要戛然而止?
她才23岁!
一整套检查做完,窗外的风雪又大了几分。
何湘君守在各个检查室门外,全程寸步不离,眉眼间的焦虑半点未减。她一遍遍询问护士结果出具时间,一通通电话微信询问亲戚。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江和月坐在拥挤的候诊椅上,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姓名序号,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敢刷手机,不敢想任何事,大脑反复回放着早上中医院医生那句带着悬念的叮嘱,“肿物、异常、最坏的可能”,几个关键词反复盘旋,几乎压垮了她强撑了一整天的镇定。
她甚至已经悄悄做好了最坏的心理铺垫,默默接受了自己或许要面临一场漫长治疗、打乱所有人生节奏的事实。
江和月稀里糊涂地住了院。
病房是县城医院最常见的三人间,墙面有些泛黄,暖气开得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另外两张病床空着,整个病房安安静静的,只剩窗外呜呜的风声。
她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坐在床沿,手里捏着薄薄的住院手环,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打印的名字和床位号。心里五味杂陈,荒唐又酸涩。
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口袋里,那些没回复的合作消息、没剪辑完的素材、没敲定的新年安排,全都被一张住院单按下了暂停键。
何湘君忙着帮她整理带来的小件衣物,铺床、叠衣服、摆放水杯,动作细碎又忙碌,却始终紧绷着脊背,眼底的焦虑半点没散。她时不时看向病房门口,盯着走廊来往的白大褂,等着医生过来读结果、给定论。
这一下午的奔波、忐忑、煎熬,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科室医生手里攥着一叠完整的CT、核磁、血检全套报告单,步履匆匆地走进病房。大概是临近下班,手里还收拾着交接班的资料,神色放松,带着几分结束工作的利落。
他径直走到病床前,目光快速扫过报告单,抬头看向紧绷了一整天的母女二人,语气随意又模糊,“放心住着吧,没事,不是什么坏毛病,更不是什么绝症、肿瘤,哎,就说哪里那么多绝症哦。”
医生还说着亲切的方言,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没有细致的科普,没有逐条的影像解读,没有反复的宽慰,甚至没有多看她们错愕的神情。
话音落下,人已经转身走出了病房,脚步声渐远,干脆又仓促,连给两人追问、缓冲、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病房瞬间重新落回安静。
只剩窗外簌簌落雪的声音,清晰得离谱。
江和月坐在床沿,整个人都是懵的。
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在这猝不及防、潦草至极的宽慰里,骤然断裂,又骤然松弛。
她预想过无数种结果,预想过医生严谨分析、预想过慢慢排查、预想过哪怕需要小手术,唯独没想过,煎熬忐忑一整天、慌慌张张办好住院、提心吊胆等待傍晚宣判的所有恐惧,最后只换来医生一句匆匆忙忙的“没事,不是绝症”。
悬在心脏上空整整一天的巨石,轰然落地。
尽管没有惊心动魄的解释,没有郑重其事的告知,也没有一句温柔的安抚。
江和月垂眸看着床头柜上静静躺着的厚厚一叠检查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全部正常的指标,眼底积压了一天的温热水汽,终于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她没哭,只是胸口酸胀得厉害,喉咙微微发紧。
何湘君站在一旁,紧绷了一天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瞬间就出去给江庆打电话了。
高度紧绷的神经让江和月有些失神,大脑空白,竟完全没听清具体病名。
她只捕捉到了“骨纤”“异常增殖”六个字。
原来,不是天塌下来的重病。
可是,这又是什么病?
何湘君紧绷了一下午的脊背终于挺直,和电话里的江庆汇报:“哎,医生是说没什么大事?我刚也没听清,什么病?骨质增生?”
江和月觉得妈妈更离谱了。自己没听清也就算了,她一个当妈的也没听清,还来了个“骨质增生”。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忍不住“噗”地笑出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又哭又笑的,像个小孩子。
江和月背过身去,不想让妈妈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流泪。
她解锁屏幕,打开小红书,百度,微信,抖音,手指在搜索栏里悬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只记得那个词里有“骨”,有“异常”,有“增殖”,连在一起是什么她根本没听全。
何湘君已经拿起手机开始给学校同事发消息了,语音一条一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太空了,江和月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对,临时请几天假,孩子住院了……嗯,没什么大事,还在查……下周的课可能要麻烦你帮我代一下……”
江和月继续翻搜索页面。
终于,在翻了好几页之后,她看到了一个词——“骨纤维异常增殖症”。她点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良性骨病变,正常骨组织被异常增生的纤维组织取代,好发于青少年和年轻成人,女性多见。上颌骨是好发部位之一,可导致面部不对称、牙齿移位、咬合紊乱,有时伴有疼痛,通常进展缓慢。
她盯着“面部不对称”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恍然大悟。
难怪这阵子她每次拍后置自拍都觉得嘴歪。她以为是角度问题,以为是光线问题,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但以前没注意。P图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把嘴往右边拉一拉。
原来不是她天生嘴歪,是生病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这几天P了几百张自拍,每张都调了嘴的位置,调得小心翼翼,生怕P多了被人看出来。
终于知道了原因,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到了晚上,何湘君坐不住了。她让江和月在病房等着,自己出去找医生。
江和月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个病的搜索页面,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不是什么要命的病,良性的,不致命,但影响颜值,可能需要手术——把增生的纤维组织刮除,恢复面部对称。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边颧骨下方似乎真的比右边高了一点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何湘君去了很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湘君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说?”江和月问。
何湘君在床沿坐下来,“医生说——手术可以做,但要我们决定是年前还是年后。”
她顿了一下,“我说我们商量一下,你觉得呢?要不年前做,趁现在还没过年,做完正好回家休养。”
江和月考虑过后点了点头,年前做完,年后安心工作,不耽误。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雪势弱了不少,细碎雪沫贴着窗玻璃缓缓滑落,光线匀净柔和。
医生准时查房,何湘君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恳切的神色,抢先开口说起手术安排:“医生,我们母女俩商量好了,想趁着春节前把手术做了,现在住院各项检查都齐了,做完手术刚好能趁着年假静养,年后她恢复好了就能正常忙活工作,一点都不耽误。”
医生指尖轻点着报告边缘,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应允,神色带着几分迟疑。他的语气委婉又克制:“年前手术我这边不太建议,时间实在太赶了。”
何湘君愣了愣,连忙追问:“检查全都做完了,指标也都正常,怎么还赶呀?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呢。”
“小半个月听着充裕,实际流程很紧张。”医生顿了顿,措辞斟酌着往下说,“临近春节手术室排期早就满了,好多择期手术都往后顺延了,就算加急协调,术前麻醉会诊、术前消炎调理、术后初期观察,至少要预留一周以上的住院周期。”
他没有直接驳回,可句句都在表明不支持年前做手术。
何湘君还是不甘心,试着再争取:“我们可以配合提前做好术前准备,术后我日夜守着精细照料,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医生最终只说:“我们再考虑看看。”
何湘君见医生态度始终委婉却没有松口的余地,几番争取都没能得到肯定答复,只好长长叹了口气:“那听你们医生安排好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何湘君坐在床边,还有些没能完全释怀,低声念叨:“本来想着年前一了百了,这下计划全打乱了。”
一整个上午,江和月又做了一个新检查——鼻腔镜。
等到下午,一句话,瞬间冻住了病房里所有的空气。
何湘君猛地抬头,一脸错愕:“什么叫做不了?我们全套检查都做完了,住院都住进来了,你昨天还说可以择期手术!”
医生解释:“我们看片子细节之后发现,位置太深、贴着上颌窦,牵涉面比较精细。我们县医院颌面手术本来就开展得少,我从业这么多年,只做过一例类似的,还是一个上年纪了的老男人。”
“女生面部骨骼精细、要求高,涉及面容对称,万一刮除不均匀、伤到鼻窦、造成面部塌陷,得不偿失。稳妥起见,你们还是转上级大医院吧。”
话说得温吞、客气,句句都是为她着想的“稳妥”。
医生戴着口罩,江和月无从得知他的表情。
可这话落在江和月耳朵里,只剩下极致的荒唐和讽刺。
她静静坐在床沿,看着这位医生,心里一片冰凉。
做不了。
早干什么去了?
从昨天下午挂号、问诊、全套CT核磁、抽血心电,再到稀里糊涂办住院、交押金、滞留病房,整整一天一夜的折腾。
她们乖乖配合所有流程,一项不落做完所有检查,硬生生在这里耗了整整两天,各种费用杂七杂八叠加,将近两千多块钱。
为什么昨天傍晚笃定让她们住院观察、今天早上还假意商量年前年后的手术时间,磨了一早上,最后轻飘飘一句“我做不了”?
江和月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又冷又涩。
全程所有风险、所有折腾、所有沉没成本,全部由患者承担。
她忽然一瞬间彻底理解了长辈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为什么都想家里出一个学医的。
江和月唇角扯出一点淡淡的、冰冷的笑,眼底一片寒凉。
但是可笑的是她也能理解医生为什么这么做,所以她只想气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