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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牙疼就医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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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的城市年味渐浓,各大商场赶着元旦档期疯狂做活动,新开的商圈开业盛典更是热闹爆棚。
白天,江和月接了商场开业的工作,忙了整整一上午,收尾结束后索性没有着急回家。难得碰上超大力度的跨年折扣,衣服、配饰、日用品通通打折,她慢悠悠在商场逐层闲逛,看见喜欢的就随手拿下。
一圈逛下来,左右手挂满了购物袋。纸袋大大小小堆叠着,沉得压手腕,小臂都被勒出浅浅的红印,满满当当七八袋,沉甸甸坠在胳膊上。
她拎着东西慢悠悠走在中庭过道,打算逛完最后一层就开车回去,指尖时不时调整着袋子的位置,缓解酸胀的力道。
周末的商场人潮拥挤,人声嘈杂,她低着头避开往来的人群,刚拐过美妆柜台的转角,视线里猝不及防撞进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荣景旸和钟意。
江和月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底微微一怔。
荣景旸几乎是同一时间抬眼望过来,目光精准落在她满满当当、快要拎不住的双手上。
他率先迈步走了过来,不等江和月开口,就主动伸手接过了她大半的购物袋,瞬间替她卸掉大半重量。
“买这么多?”
江和月手腕一轻,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东西已经不知不觉到了荣景旸手上,“今天商场开业折扣大,随便买了点东西。”
一旁的钟意也跟着走过来,看着荣景旸手里沉甸甸的一堆袋子,又低头瞥了眼自己手里孤零零的小包,问:“景旸哥,你怎么只帮和月提东西啊,都不帮我提?”
气氛微微一顿,江和月下意识抬眼看他,带着一点微妙的局促。
荣景旸神色坦荡,没有半点迟疑,侧头看向钟意,“你就一个包。”
钟意无奈摇摇头:“合着拎得动就没待遇是吧?”
荣景旸没再接话,单手轻松提着江和月的所有购物袋,身姿挺拔,静静站在一旁。
这一刻他顺手帮扶的模样,让江和月脑海里骤然闪回很多年前、高中调座位的那一天。
那是他们第一次同桌结束,全班大规模换位子,教室里乱糟糟一片,搬书、挪桌子、拖椅子的声响闹个不停。
她东西多,在新旧位置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最后只剩一个最重的书箱留在原位,她还在新位置整理东西。
周遭动静嘈杂,她埋首俯身,忽然沉闷一声“咚”响,落在她耳畔。
江和月下意识抬眼回望。
荣景旸手腕微微下沉,将沉甸甸的书箱平稳落地,箱底与地板轻擦,带出一点细碎的摩擦声响。他额前碎发被窗边微风掀动几分,目光淡淡落向她,眉峰平直,“给你搬过来了。”
江和月攥着书本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抵着硬壳封面,心口猝然泛起一阵轻飘飘的酥软暖意,像春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细碎涟漪,欢喜密密匝匝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反应过来后既觉得惊喜,又倍觉受宠若惊:“谢谢~”
荣景旸只淡淡颔首,算作收下这句道谢,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半秒,转身便从走廊走进前门,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新座位。
那时候的心动是猝不及防、扎扎实实落在心底的。
简简单单一次帮忙,让她心里甜滋滋的,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更让她偷偷雀跃到极致的,是她后来折返旧位置,回来取自己剩下的一些东西时,无意间听见的对话。
俞虹心的新位置就在荣景旸的旧位置上,她看着荣景旸刚帮江和月搬完东西,随口抱怨:“荣景旸,你怎么不给我搬箱子啊?”
她没来得及看见少年的表情,只是清晰听见他干净又响亮的声音响起,没有半点犹豫:“你又没叫我搬。”
那一刻,江和月心口猛地涨满细碎又热烈的欢喜。
不过那点藏在心底的甜意不过温存了几个月,就被彻底被打散了。
荣景旸在帮姚欣搬书箱。
低落顺着心口慢慢漫上来,她盯着少年挺拔忙碌的背影,忍不住暗自纠结:像荣景旸这种性格温和、对谁都乐于施以援手的人,将来谈恋爱了,也会对身边所有异性都这般周到体贴吗?这算不算大家口中的中央空调?
越想心里越五味杂陈。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思绪落回眼前。
江和月看着他手里堆积如山的袋子,再对比钟意手里轻巧的一只,心底莫名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微妙情绪。
她弯起一抹清淡礼貌的笑,轻声开口:“麻烦你了,太多了确实有点拎不住。”
“没事。”荣景旸淡淡应声,目光扫过前方的电梯口,“去哪?送你。”
江和月走在前面带路,电梯平稳下行,商场嘈杂的人声渐渐淡去,密闭空间里只剩三人轻微的呼吸声。江和月垂着眼,视线反复落在荣景旸稳稳托着购物袋的手上,过往暗恋里的欢喜与失落轮番翻涌,心绪乱得像缠在一起的线团。
抵达车库,荣景旸跟着她走到车位旁,主动弯腰将大大小小的纸袋整齐码进后备厢,动作利落细致,连易磕碰的礼盒都特意摆到了内侧。全部安置妥当后,他直起身,语气依旧自然亲切:“放好了,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今天真的多谢你。”江和月扯出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别,“拜拜。”
“拜拜。”荣景旸颔首应声。
江和月正要拉开车门,荣景旸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笑意。
“对了,你那条视频——现在点赞破五十万了。”
江和月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顿住了。她看见荣景旸站在车旁,手插在裤兜里,偏着头看她,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这么关注那条视频的数据,可真是煞费苦心。
她自己的数据她当然知道,五十万点赞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评论区已经把她那张丑照做成了各种表情包,甚至有人开始模仿那种抽象风格,莫名其妙地掀起了一小波潮流。
她靠着这波热度年前接了好几个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算我赢了吧?”
江和月轻点下颌,指尖松开门把手,身子微微前倾,算是认账:“行,我认,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荣景旸“嗯”了一声,“你记不记得,还有顿饭没请我呢。”
江和月想了想。她当然记得。不就是他帮她把车从酒店开回来的那次吗?她当时说“之后我请你吃饭”,后来忙这忙那的,一直没兑现。
她有点心虚,但面上不肯露出来,故作镇定地点头:“记得啊,不就是帮我送一下车子吗?不会忘了的。”
“行吧,那你现在欠我一顿饭,还有一个人情。”荣景旸给她记着账。
江和月却觉得荣景旸大题小做,生怕她会赖账一样,“我又不会跑,你放心,肯定兑现。嗯——年后吧,最近工作有点多,也快过年了,更没时间了。”
荣景旸反问:“你过年回昙阳吗?”
“回啊,你回吗?”
荣景旸点头:“当然,不忙的话还能多待几天。”
江和月想了想说:“那行,到时候再联系吧,说不定,过年的时候有时间,让我妈给你做一顿饭,还能少我一顿饭钱。”
江和月眼底亮晶晶的,满心都在盘算着这笔划算的账:让爸妈下厨待客,味道地道又不用自己承担高档餐厅的高额开销,简直两全其美。
荣景旸眉心跳动:“这不太好吧?贸然上门打扰阿姨叔叔,太添麻烦了。”
江和月歪着头理直气壮反驳:“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应该没少去朋友家里蹭饭吧。”
这话倒是戳中了旧事。年少时邻里同窗往来亲近,他确实常常去朋友家里吃饭做客,只是步入工作之后生活节奏收紧,这样随性登门蹭饭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
荣景旸看着她一脸笃定的模样,似是被说服,不得不承认:“你倒是——了解我。”
江和月只顾着为自己的省钱妙招沾沾自喜,嘴角扬得更明显了:“那当然,我妈厨艺特别好,家常菜做得比外面饭店入味多了,不会亏待你的。”
荣景旸轻轻抿唇,有些不满:“请我吃顿饭就让你这么为难?我也没强求过要去高档餐厅。”
江和月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地为自己辩解:“哎呀我就是做个类比嘛,再说过年家里琐事多,说不定我爸妈那会儿也抽不出空招待你,我也就是随口提个方案而已。”
这话让荣景旸语气微沉:“所以你就是随口说说的?”
“那怎么了嘛。”江和月心里不快,理直气壮地,“你平日里工作忙,我年前年后也一堆务,想凑出双方都清闲的时间本来就不容易,提前多设想几种方案很正常啊。”
荣景旸唇瓣动了动,看她一脸只把这事当成待办任务的模样,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淡淡妥协:“行,都按你的安排来。”
他转身离去,背影清挺利落。
钟意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那只孤零零的小包,耐心等着。看到荣景旸走过去,她弯起嘴角,两个人并肩往商场入口的方向走了。步伐从容默契,很快就融进了人流里。
江和月看着那两道背影越来越远。她忽然想到——今天就可以把饭请了啊。他们都在商场,随便找家餐厅,一顿饭的事。
可是不对。她看了一眼钟意的背影,那个念头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要是今天请,那岂不是还得请钟意?她和钟意又不熟,请她吃饭算什么?
她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库里安静下来。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点火,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暗恋好烦。追人好烦。
重逢整整一个月,她原本揣着少年时未熄灭的心意,暗暗定下靠近他、追到他的目标。可这一个月的相处细碎又模糊:偶尔偶遇时的搭手相助、线上几句客气平淡的闲聊,始终停留在熟人的边界,没有更进一步的亲近,也没有专属她的特殊对待。
她说不清眼下算什么进展。既不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也算不上能谈心的好友,更谈不上有暧昧苗头的关系。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得体温和的分寸,她抓不到一点独属于自己的信号,之前攒下的满腔底气,此刻一点点被无力感磨得稀薄。
高中那几个月没能擦出半分火花,如今步入成年、生活轨迹早已各自分散的现在,真的就能如愿生出转机吗?
她慢慢皱起了眉,连最初重逢时翻涌的悸动都蒙上了一层怀疑。
她有那么喜欢荣景旸吗?会不会和蔡异一样,只要出现下一个男人,她就能移情别恋?
江和月想不明白,转眼日子又被排得满满当当。
江和月整日泡在自己的节奏里:抽空练小提琴打磨演出曲目,跑外景拍摄物料,深夜对着电脑剪辑短视频、运营社交账号维持热度,临近春节回了昙阳,在戴野道歉送人情的介绍下,江和月也排了好几场演出,日程密得几乎挤不出空隙。
一连好几顿婚宴都少不了红烧牛肉、卤牛腱这类硬菜,辛辣厚重的口味叠加连日熬夜奔波,她很快上了大火,一侧后牙阵阵抽痛,从隐隐酸胀变成张嘴吃饭都难熬的钝痛。
熬了两天不见好转,她只得去医院看牙了。
下雪了。
江和月已经好几年没正经见过一场雪了。
南方的冬天向来吝啬,所谓落雪,大多是夹着碎冰渣的冷雨,或是颗粒坚硬的小冰雹,砸在身上又冷又硬,落地即化,从来留不住半点白,更谈不上积雪。她早已习惯南方冬天只有湿冷,没有雪景。
可今天不一样。
推门而出的瞬间,刺骨的湿冷风涌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双肩收紧,脖颈深深埋进羽绒服领口里。抬眼的刹那,整个人微微怔住。
漫天落雪铺天盖地,不是细碎冰渣,不是转瞬即逝的雨夹雪。是大片、蓬松、绵软的鹅毛白雪,悠悠扬扬、层层叠叠从苍穹坠下来。
这是她长这么大,有记忆起,在南方县城见过最大、最规整、最厚实的一场雪。
一夜未停,天地尽数被染白。小区的灌木枝头、楼栋栏杆、车顶路面,全都积了厚厚软软的一层雪,蓬松饱满。
她低头抬脚试探,平底靴刚落在单元门口的瓷砖上,这里的雪稍薄,且大有结冰凌的模样,脚底骤然一滑,重心瞬间偏移,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大半截,手里的包包顺着惯性狠狠甩出,她指尖死死扣住身侧墙壁,指尖绷紧泛白,才堪堪稳住即将摔倒的身体。
惊魂未定站稳,她心口轻轻颤了颤,低低吐出一句:“出师不利啊。”
她裹紧外套,双手插进衣兜,指尖冻得发僵,一路小心翼翼踩着雪往公交站台走。
站台早已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缩着肩、弓着背,瑟瑟抵御风雪,口鼻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浮在冷空气中,转瞬被风雪吹散。
她站在队伍末尾,双脚交替轻轻跺着地面,一遍遍望向车流来向。
四路车,迟迟未到。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她又挪去主路站台,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点车灯轨迹。
身旁候车的老人拢紧棉衣,望着漫天落雪轻轻叹气,说这场雪太凶,路面结冰积雪严重,公交会不会全线停运了。
周遭人群瞬间躁动起来,有人无奈折返回家,有人拿出手机焦急叫车。
江和月垂眸看向手机日历,又下意识咬合了一下牙齿,单侧后牙的钝痛隐隐发作,酸胀感顺着神经漫上来,绵绵不绝。
这场大雪要连下整整一周。
她的牙疼可熬不住了。
于是点开网约车页面赶紧下单。
雪景难得,可她此刻,半点欣赏的心思也无。
十几分钟过去,车终于来了。
坐在牙科椅上,江和月张嘴给医生看。医生拿小镜子敲了敲那颗疼的牙,问了几句,然后让她去拍牙片。
拍片很快。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手机里合作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她低着头回复。没把这次牙疼当回事,牙疼嘛,谁还没牙疼过?多半是智齿发炎,或者牙周脓肿,吃点药就好了。
再不济就是补牙、根管,这套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
她已经在盘算看完牙去超市买点什么年货带回家。
医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她的牙片。江和月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等着医生说话。
医生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一秒,两秒,三秒——久到江和月也开始看那电脑上看不懂的牙片。
医生终于开口了,问出一个在江和月看来和牙齿毫无关系的问题:“你平时有鼻炎吗?”
江和月微怔,随即答道:“有的。”
医生手指在屏幕上那团阴影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里,鼻腔附近,有一个异常肿物。目前单凭牙片没法确定它的性质,良性增生或者其他情况都有可能。我建议你尽快住院,做一个详细的检查。”她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了,“最坏的可能性——”
她说了一个江和月没听清的词,但她听懂了那个词的结尾,“瘤”。
江和月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觉得害怕。她脑子里居然只有一个念头——“少不更事只觉花花世界纸醉金迷乱人眼”。
她以前刷到这个段子的时候只觉得上天在和自己搞笑,大家没招了,才显得积极乐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脆皮大学生,她心想,不愧是脆皮大学生。
尽管她已经毕业了。
江和月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医生看着她,语气温和了很多:“不用过度恐慌,先联系父母,商量一下后续的安排。”
江和月茫然地点了点头,解锁手机,拨了妈妈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何湘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怎么这个点打电话?牙看完了?”
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刻,江和月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声音还算平稳:“妈,医生说——”
她顿了一下,觉得那些词太长了,自己说不利索,牙医是江和月经常来挂号的医生,和妈妈也很熟悉了,直接拿过手机,“我来说吧。”
她把手机递给了医生。
医生接过电话,江和月坐在旁边,看着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词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但她听不太清,只觉得诊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很大。
挂了电话,医生说妈妈让她先打车回家,其他的到家再说。
江和月接过手机,站起来,走出诊室,走廊里有人坐着等叫号,有人拿着缴费单匆匆走过,一切如常。她也如常。
她只是牙齿疼,来看牙,然后医生说她可能需要住院。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板上,糊糊的,表情看不太清。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路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她叫的车停在不远处,她踩着雪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子缓缓驶入主路,
车窗外的世界是白的——屋顶白的,树白的,路边的车也白了。沿街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和对联,年味很浓,被风雪模糊成一片一片的暖红色光晕。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晕从眼前滑过。她想,快过年了。她想,她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她想,她还没请荣景旸吃饭。她想,她欠他的那个人情还没还。
温热的水汽慢慢漫上眼眶,视线一点点朦胧起来。车里的暖气烘着她的脸,温热的,和窗外的雪是两个世界。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那个肿物是不好的——她不敢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她就要嚎啕大哭了。
妈的,什么狗屁都比不上命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