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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装乖(回忆弟弟)     超 ...

  •   超市里人来人往,岑林麟一进去就直奔玩具区,拉都拉不住。爸妈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别跑别跑”。岑月黎慢慢走,推着购物车,车轱辘有点歪,推起来吱呀吱呀响。

      等她走到玩具区的时候,岑林麟已经抱着一盒奥特曼不撒手了。

      “就要这个就要这个!”

      “行行行,拿着吧。”爸爸挥挥手。

      岑林麟又指着旁边一个玩具枪:“那个我也想要。”

      “你刚才不是拿了一个吗?”

      “那不一样,那个是奥特曼,这个是枪,不一样!”

      “行行行,拿着。”

      岑林麟抱着两个玩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看见岑月黎推着车过来,跑过去,把两个玩具都扔进车里,然后又跑了,跑向零食区。

      妈妈跟着他跑了。

      爸爸跟在后面慢慢走,走到岑月黎旁边,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两个玩具,没说话。

      岑月黎也没说话。

      她推着车继续走,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岑林麟已经往购物车里扔了好几包薯片、几根棒棒糖、一板AD钙奶。妈妈在旁边看着,嘴里说着“够了够了别拿了”,但也没真往外拿。

      岑林麟看见岑月黎,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购物车里拿起一包薯片,举到她面前:“姐,你吃这个不?”

      岑月黎看了一眼那包薯片,番茄味的,像是嫌他多嘴,“当然了。”

      岑林麟又把那包薯片扔回车里,继续往车里装别的东西。

      妈妈在旁边笑:“你姐姐就跟到你享福哦,你买什么她吃什么。”

      岑月黎心情一滞,懒得和她吵。

      她推着车往前走,车轮吱呀吱呀响。

      回去的车上,岑林麟还在说话。拆了奥特曼,在座位上比划,嘴里还配着音:“咻——啪——奥特曼变身!”

      爸爸开车,偶尔应一声。妈妈回头看他,笑着说别闹了别闹了,坐好。

      岑月黎还是靠窗,还是闭着眼睛。

      这回她是真的有点困了。阳光透过车窗晒进来,暖洋洋的,晃得眼皮发红。耳边是岑林的声音,时高时低,一直没停。

      她迷迷糊糊想,他真厉害。

      被拒绝了也不怕,下次还敢要。挨了打也不改,下次还敢犯。他会是那种……那种怎么都打不扁的人吗?

      她那时候只知道自己不是。

      她是个知难而退,想通后可以放弃一切的人。

      车子颠了一下,她醒过来一点,没睁眼。

      妈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轻轻的,像在跟爸爸说话:“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爸爸应了一声:“大了嘛,文静点好。”

      岑月黎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没动出弧度。

      文静。

      岑月黎才意识到自己的冷战只是家人眼中的文静。

      ——

      那天晚饭,岑林又闯祸了。具体是什么事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放学回家后,趁大人不注意跑去河边捉蝌蚪,天黑了才被邻居拎回来。爷爷的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你胆子比天大!河边河边,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去河边!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放学就回家,作业写完了才出去玩,你看看你!”

      岑林麟站在墙角,低着头,不吭声。

      岑月黎坐在电视机前,筷子捏在手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放进嘴里,慢慢嚼。

      爷爷还在骂:“你姐姐成绩好,听话,从来不让人操心!你呢?你除了捣蛋还会什么?”

      青菜有点苦,但岑月黎嚼得很仔细。

      有了岑林之后,她开始变得不再是被骂的那个。

      她是被拿来当尺子的那个。

      那天晚上,岑月黎写日记,写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想起小时候,被拿来和谁比?和村里别的小孩比,和班上成绩好的比,和“别人家的孩子”比。那时候她讨厌被比,讨厌死了。

      现在她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了。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这个笑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也说不上是不高兴,就是奇怪。

      后来她开始有意识地做这件事。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弟弟挨骂的时候,她站远一点,站得端端正正的,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不凑热闹,不帮腔,也不走开。就是站着,看着。

      像一面镜子。照出弟弟有多糟糕的镜子。

      爷爷骂完弟弟,转头看她一眼,语气就软下来:“你姐多听话,你看看。”

      她低下头,什么也不说。

      岑林麟站在那儿,嘴抿得紧紧的,眼睛有时候也会瞪着她。

      她看见了。她也没躲。

      她想,你恨我?我还恨你呢。

      但也有些时候,她会觉得不对劲。

      比如有一次,岑林被爷爷用桃枝抽了,抽完站在墙角哭。她从门口经过,看见他那个小背影,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想,她在干什么?

      但她又想,凭什么不能?

      她把自己绕进去了。绕进去,就出不来。出不来,就干脆不想了。

      反正就这样吧。

      他挨打他的,我好我的。又不是我让他挨打的,是他自己调皮。

      是活该。她应该高兴的。

      如果没有他,她会拥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所有人全部的爱。

      ——

      岑林麟上四年级那年,迷上了玩手机。

      也不是他的手机,是爷爷奶奶的。

      智能手机发展迅速,爷爷奶奶也用上了爸爸妈妈淘汰的二手机。

      “岑林!吃饭了!”

      “等会儿等会儿,我这一局还没打完。”

      奶奶端着碗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三遍,他才磨磨蹭蹭从里屋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眼睛还盯着屏幕,坐到饭桌边上还在按。

      “吃饭看什么手机!”爷爷一巴掌拍在桌上。

      岑林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拿起筷子,眼睛还是往口袋那儿瞄。

      岑月黎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扒饭,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她以前也想玩手机。那时候她上小学,班里有人提到汤姆猫,QQ,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爸爸妈妈还在省外打工,用的也是所谓的“老年机”,过年才和爸爸妈妈见面,她很怕爸爸妈妈,觉得很陌生很生疏。

      几乎不敢找爸爸妈妈要手机玩。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岑林玩,没人说不许小孩子玩。只有人骂“吃饭别看手机”。

      那年冬天,岑林又添了一个毛病——晚上要吃夜宵。

      也不是天天吃,但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回。有时候是看电视的时候,忽然说“奶奶我饿了”。有时候是写完作业,说“想吃饺子”。有时候是已经躺床上了,又爬起来,说“睡不着,要吃东西”。

      奶奶骂他:“晚上吃了睡,睡了吃,你是猪啊?当心积食。”

      骂完还是去给他煮。饺子、面条、蛋炒饭,有什么煮什么。煮好了端到火房里,看着他吃,一边看一边念叨:“这么大了还要人伺候,以后怎么办哦。”

      岑林埋头吃,不理她。

      岑月黎那时候也会吃,害得她体重都增长了不少。

      然后岑月黎再也不次次跟着他吃了,总是在他碗里抢两个解解馋。

      其实岑林挺护食的,但是耐不过,岑月黎偏不理解他的护食。

      有一次,岑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包辣条,躲在房间里吃,吃得满嘴油,辣得直吸溜。奶奶推门进去拿东西,看见他那个样子,骂了一句“又吃这些垃圾东西”。

      岑月黎从门口经过,看见他坐在床上,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辣椒油,手里攥着那包辣条,像一只偷吃的老鼠。

      他看见她,然后把辣条递过来:“姐,你吃不吃?”

      岑月黎看了一眼那包辣条,已经快见底了,袋子里全是碎渣,也好意思给她,“不吃。”

      岑林收回手,继续吃,吃得吧唧吧唧响。

      岑月黎走开了。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吃,吃得很认真,很投入,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忽然想,他真好。想吃就吃,想要就要,想闹就闹。他不用忍着,不用憋着,不用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想要。

      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她不记得了。

      直到岑林上初中之后,岑林就开始变得和她一样了。

      起初岑月黎心底竟悄悄生出一点欢喜,漫长岁月里独独揣着的压抑、沉默,终于有人能同她共情,不再是家里格格不入的那个异类。

      可这份宽慰没持续多久,她很快察觉两人骨子里全然不同。岑林麟通透又现实,所有吵闹、索要都只为捞到实惠的玩具、零花钱;可岑月黎心底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还笨拙期盼能拥有自己想要的爱。

      她时常暗自琢磨,小时候的岑林麟怎么会有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想来大抵是成长里多了她这个变量。可也正因为有她,岑林麟受的委屈半点不比当年的自己少。

      儿时她心绪郁结,总忍不住欺负年纪尚小的弟弟,他闯祸挨训时,她也从不会上前半句辩解。再加上条件越来越好,母亲的重心彻底拴在儿子身上,围着岑林打转,反倒让岑月黎意外得了难得的喘息空间,无人紧盯管束,日子反倒松弛舒服许多。

      家里为了岑林的学业,干脆把他送去县里读初中,没有配套学区房,索性在外租了房子,一住便是整整三年。

      母亲夜夜守在出租屋盯着他读书写作业,母子二人三天两头爆发争吵,鸡飞狗跳成了常态。

      就连岑月黎寒暑假回家,家里的话题也绕不开岑林,母亲张口闭口都是他的成绩、调皮捣蛋的琐事,翻来覆去拿弟弟数落抱怨,几乎看不见半分属于岑月黎的位置。

      那段日子,她在家里过得舒坦极了。

      ——

      家务活这种事,很奇怪。

      爷爷向来都会默认是由奶奶包揽的。

      岑月黎也会心疼奶奶,但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偷懒。

      至于岑林呢?

      他连自己的碗都不收。

      吃完饭,碗一推,人就跑了。有时候跑去玩手机,有时候跑去找村里的小孩疯,有时候就坐在电视前面看动画片,屁股都不挪一下。

      奶奶喊他:“把碗端过来!”

      “等会儿——”

      “等什么等,现在端!”

      “来了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奶奶喊完就自己收拾了,岑林的碗永远留在桌上,最后不知道是谁收走的。反正不是他。

      岑月黎有意见吗?有。

      但她不说。说了也没用。说了奶奶就会说“他小嘛”“你是姐姐嘛”“他懂什么嘛”。

      反而任务落在了她头上。

      她听够了,懒得再说了。

      反正后来奶奶再叫她做家务的时候,她也不做了。岑林本就不做,见她不做,更有理由不做了。但岑月黎就是和岑林怄这个气,和奶奶怄这个气。

      初二那年冬天,有一次,岑林在火房里烤火,脚翘在炉盘边上,鞋底都快烤焦了。奶奶在择菜,择完了一地菜叶。岑月黎在旁边写作业。

      奶奶择完菜,站起来,对岑林麟说:“去,把扫帚拿来,把地扫了。”

      岑林麟看了她一眼,没动。

      “听见没?”

      “等一下,这个节目马上完了。”

      “等什么等,叫你扫就扫!”

      岑林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磨磨蹭蹭走到门后,拿起扫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菜叶没扫进去几片,灰倒扬得到处都是。

      “你会不会扫?”奶奶骂他,“拿过来拿过来,我来扫!”

      岑林麟立刻把扫帚递过去,坐回凳子上,继续看电视。

      岑月黎低着头写作业,笔尖没停。

      但她心里想的是:他连扫把是怎么拿的都不知道。他连扫地都不会,怎么蠢成这样。

      又想:关我什么事。

      又想:可是他是我弟弟。

      又想:关我什么事。

      那天的作业她写得很慢,心情很不好。

      ——

      昙阳一中在县城,岑月黎一个多月才回老家一次。

      高二学业重,每次放月假回来她都带着一摞卷子,抄的抄,写的写,剩下的时间全放在玩手机上都远远不够。

      岑林那时候还在上六年级,个子蹿了一截,但还是瘦,像根竹竿。

      他们俩都不爱上饭桌,喜欢端着碗去隔壁的火房——那屋也是电视房,摆着一台液晶电视,是前年新买的。

      饭点的时候,两人一人捧一个碗,坐在火房的凳子上,对着电视吃。岑林话多,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奶奶做的菜咸了淡了。岑月黎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安静看电视,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阵子寒假,电视里在放《下一站是幸福》。

      “姐,这人谁啊?”

      岑林麟嘴里塞着饭,筷子指着电视里那个男主角。

      “宋威龙。”

      “这个呢?”

      “宋茜。”

      “他不会喜欢她吧?”

      “你猜啊。”

      “他们两个是一对吗?”

      岑月黎嫌他烦。

      “那个女的看着比他大啊,她多大?”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能不能安静吃饭?”

      岑林安静了两秒,又开口了:“姐,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

      “那个人是好的还是坏的?”

      岑月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一脸认真,筷子举在半空,饭都快凉了。

      “闭嘴。快点吃饭。”

      “哦。”岑林点点头,把筷子里的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问,“你就告诉我呗!”

      岑月黎深吸一口气,转回去看电视,不打算理他了。

      但岑林没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也耐不过自己实在好奇:“姐,你告诉我呗?”

      “闭嘴。”

      “为什么?”

      “……”

      “姐?”

      “你能不能别问了?”

      “我就问问嘛。”岑林委屈巴巴的,但也就委屈了两秒,又指着电视,“这个人我好像见过,是不是演那个什么的?”

      岑月黎懒得搭理他。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伸长脖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说:“他长得还行,但没有我帅。”

      岑月黎这回没忍住,笑了一声。

      岑林听见她笑,来劲了:“真的,我们班女生都说我帅。”

      “你们班女生眼睛有问题。”

      “你才眼睛有问题!”

      “你再说一遍?”

      岑林不说话了,专心吃饭,但眼睛还盯着屏幕,偶尔冒出一句:“这人怎么又出来了?”“那个女的是不是哭了?”“姐你猜他们后面会不会分手?”

      岑月黎一概不理。

      真烦人。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会儿电视。

      后来广告时间,岑林又问:“姐,这个看完能不能看动画片?”

      “不能。”

      “那你还要看什么?”

      “你管我看什么。”

      “我就问问。”

      岑月黎睨了他一眼,岑林终于没说话了。

      广告结束,电视剧继续。

      岑林麟还是没有安静,不老老实实吃饭,问东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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