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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喜欢吃桃子     — ...

  •   ——

      那天是周六晚上,火房里只有他们俩。爷爷出去串门了,奶奶在厨房收拾碗筷。岑林麟趴在炉盘边上写作业,写得龇牙咧嘴的,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咬笔。

      岑月黎在旁边看书,余光扫了他一眼。

      “不会写?”

      “会。”岑林麟嘴硬,但笔停了。

      岑月黎没拆穿他,继续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岑林麟开口:“姐,你说咱爸咱妈是不是偏心你?”

      岑月黎玩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昏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她觉得荒唐。

      “偏心你。”岑林麟又说了一遍,手里的笔转来转去,“什么都向着你,老拿你跟我比,说你成绩好,说你听话,说我怎么不像你。”

      岑月黎笑了一声,说:“偏心我?”

      “对啊。”岑林麟被她笑得有点不确定了,声音低下去,“本来就是……”

      “岑林,”岑月黎打断他,“你知道我从小到大听见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岑林麟不吭声。

      “‘你是姐姐,得让他。’”岑月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小,你别跟他计较。’‘你听话些,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听见这些话了吗?”

      岑林低着头,不说话了。

      岑月黎看着他那个低着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得有点过分。

      结果岑林就说:“那你还每次都有新衣服穿。”

      “你以为我就没穿过别人的旧衣服?”

      岑林看着她,“那我还是男的呢,捡你们女的衣服穿,我不要脸啊?”

      岑月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那怎么办呢,我们家穷,又省得很。你长得又快,哪有那么多钱给你买衣服。”

      岑林委屈地沉默了。

      岑月黎后来突然在想,自己当时为什么就帮着家里人说话了呢?

      她明明看到了弟弟的痛苦,她却视而不见。

      她突然觉得好荒谬。

      在这个家里,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吃亏的那个。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都觉得不公平。都觉得自己是委屈的那个。

      她明明看见了岑林麟的痛苦,可她选择视而不见。

      她和他,在同一个深渊里。她却不知不觉变成了施害者。

      ——

      高三那年,岑月黎在学校对面租了房。

      奶奶来陪读,睡一张床,她睡另一张床。

      妈妈在县里找了份工作,零食店收银,一个月两千多,晚上也会回来睡觉。爸爸在省内工作,但还是回来的少。

      岑林麟那年小升初,成绩还不错,爸妈一合计,把他弄到城里来读初中,塞进了县三中。

      于是周末的时候,那个租房里就挤四个人:奶奶、妈妈、岑月黎、岑林麟。

      奶奶和妈妈一起睡,岑月黎和弟弟一起睡。

      岑月黎大了,是不爱和妈妈奶奶一起睡的,她宁愿和岑林一起睡还自在一些。

      有一回周六晚上,岑林躺在那儿翻来覆去,像条泥鳅。

      “别动了。”岑月黎背对着他,闭着眼睛。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没用。”

      岑月黎真想揍他。

      安静了一会儿,岑林又开口了:“姐,你睡着了吗?”

      “快了。”

      “那你别睡,陪我说话。”

      岑月黎叹了口气,翻过身来,对着他。屋里黑,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说什么?”

      “不知道。”岑林麟想了想,“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考得上大学吗?”

      “什么叫考得上大学吗?”

      “哦,考得上清北吗?”

      “你有病啊?”

      “考哪儿?”

      “不知道。”

      岑林麟“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岑月黎看着他那团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岑林。”她开口。

      “嗯?”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那边安静了一下,像个傻子,“什么意思?”

      “就是……”岑月黎想了想,“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脾气好不好?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

      岑林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高冷。”

      岑月黎难以置信,睡意全无,“什么?”

      “高冷。”岑林麟又说了一遍,“你挺高冷的。”

      岑月黎声音都高了半度:“我?高冷?我很高冷吗?”

      “不高冷吗?”岑林麟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点不确定了,“我记得以前你好安静,天天就是学习学习,也不怎么理人。”

      “我——那是装的呀!”

      “装的?”

      “他们天天盯着我,我能不搞学习吗?”岑月黎说,“爷爷、奶奶、老师,谁不盯着?我要是不好好学习,早就被骂死了。”

      岑林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也太会装了。”

      岑月黎被气得哑口无言。她在想他刚才说的那个词——高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岑林形容成“高冷”。

      可以是任何一个不熟的人或者是家里任何一个人说她高冷,唯独不可以是弟弟岑林。

      “你怎么会觉得我高冷?”她问,“我们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我们哪有一直待在一起。”

      “哪里没有?”岑月黎急了,“你小时候,从一出生到你上幼儿园、上小学,放学回来我们不都在一块玩吗?暑假寒假,不都天天见吗?”

      岑林麟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黑暗中,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会儿才能说出来:“那还是……觉得和你不熟啊。”

      岑月黎愣住了。

      不熟?

      “你说什么?”

      岑林麟没重复。但他说过了,那几个字已经落进她耳朵里,烫了个疤。

      “不熟?”岑月黎简直震惊不已,仍试图证明,“你觉得你和我不熟?年年暑假寒假在一起,怎么会不熟?”

      岑林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可能记错了吧。”

      他没再说话。

      岑月黎也没说话。

      她躺在那儿,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

      不熟。

      她弟弟,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现在还和她睡一张床上的弟弟,说和她不熟。

      她想反驳,想举例子,但她说不出话。

      因为她忽然恍然大悟。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看爸爸妈妈的。

      爸爸妈妈一年回来几次?他们以前在省外打工,一年一次。后来回省内里了,但也不怎么说话。他们问她话,她答。他们不问,她也就不说。

      还有爷爷奶奶。

      从小带她到大,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爷爷奶奶。但她跟他们熟吗?

      可是他们却觉得她跟他们很亲。奶奶老跟人说,“这丫头是我一手带大的,跟我最亲”。

      他们觉得亲。

      她却和岑林一样觉得不熟。

      ……

      天总会晴。可她不知道她的晴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来。

      风吹过桥面,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指尖碰到自己冰凉的颧骨。她用掌心贴了贴自己的脸,掌心也是凉的,但还是比脸暖和一些。

      “反正路也要一个人走,反正道理也要自己懂……”

      她深吸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她想,回去烧壶水,泡杯热茶,把手暖热。手暖了,心也会慢慢暖的。也许吧。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个家里带来的橙子。

      橙皮很厚,颜色鲜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她走到水池边,慢慢地剥。橙皮的汁水溅出来,带着清冽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屋子里残留的所有味道。

      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她一瓣一瓣地吃完了整个橙子,手指被汁水染黄,黏糊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和橙汁混在一起。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隐秘的、可耻的期待。

      她在等章序联系她。

      整整一周,杳无音讯。

      岑月黎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洗干净手。她走到客厅,关掉了那盏亮了一周的落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突然想起了奶奶最后的样子——

      躺在爷爷的墓碑前,表情安详,像是终于回到了家。

      岑月黎闭上眼睛。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安详地躺下,该多好。

      但不行。

      她还有二十万要还,有弟弟要养,有书要读,有债要还。

      后来再见到章序是2028年6月。

      包厢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热闹的谈笑。圆桌中央是林姝彤,她今天穿着藕荷色的真丝衬衫,精神很好,正笑着给坐在主宾位的章序夹菜。

      “小章,尝尝这个,盐宁的特色,你爷爷当年也爱吃。”

      两年不见,章序似乎没什么变化。

      只是更优秀了——京州医院口腔医学中心副主任医师。

      他穿着白色衬衫,衬衫领口挺括,坐在那里依然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少了些当年的锐利,多了几分沉稳。

      他接过林教授夹来的菜,微微颔首:“谢谢林老师。”

      岑月黎坐在圆桌靠门的位置,身边都是林教授课题组的硕士、博士和年轻的住院医师。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半身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低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和身旁的同学低声交谈两句,目光很少往主宾位方向飘。

      两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她硕士毕业了,同时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弟弟岑林也考上了盐宁的一所重点大学,她负担他的学费,岑林自己解决生活费,日子依然紧巴巴,但至少不再像两年前那样,走在悬崖边上。

      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像结了痂的伤口,不碰就不疼。

      “月黎,”林教授的声音传来,“给章师兄倒杯酒呀,怎么两个人像陌生人似的。”

      “哦。”岑月黎回过神来,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红酒瓶,走到章序身边。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握着瓶身,微微倾斜,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高脚杯。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红酒的醇香。

      章序的视线落在她握着酒瓶的手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岑月黎收回酒瓶,回到自己的座位。

      全程,眼神没有任何交汇。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更放松了些。学生们轮流向章序敬酒,问他在哈佛的经历,问美国牙科的最新进展。章序回答得很简洁,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展现出一个顶尖学者的素养和眼界。

      岑月黎听着,从没抬起眼睛看他。

      林教授喝了两杯红酒,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些。她环顾了一圈桌上的年轻人,目光最后落在岑月黎身上,忽然笑了起来。

      “哎,我跟你们说,”林教授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特有的促狭,“我们小岑啊,人特别好,又能干又踏实,现在还单着呢。”

      岑月黎正夹菜,听到这话,筷子一顿。

      “在座的各位男士,”林教授笑眯眯地扫了一圈桌上那几个年轻的男医生和学生,“有意思的,可要趁早哦。”

      桌上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坐岑月黎旁边的一个女同学笑着推了推她:“月黎,林老师给你征婚呢。”

      岑月黎的耳朵瞬间红了。

      “林老师——”她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点窘迫的撒娇,“我还不急着找男朋友。”

      “不急不急,”林教授摆摆手,笑得更开心了,“慢慢来嘛,先相处试试看。又不是让你明天就结婚。”

      桌上的笑声更大了些。有人说“林老师这是操心学生的终身大事”,有人接“林老师您看我行不行”,还有人在小声嘀咕“岑师姐这么优秀,追的人肯定多吧”。

      岑月黎低着头,耳朵烧得厉害。

      她余光瞥见章序。

      他坐在主宾位,手里端着酒杯,正垂着眼看杯中的酒液,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似的。

      林教授还在说:“小章,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给我们小岑介绍介绍。”

      岑月黎有些好奇章序的态度。

      章序抬起头,目光扫过她,很淡,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需要应付的社交话题。

      “有合适的我会记得。”他说。

      林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人,继续聊起别的话题。

      岑月黎低头喝了一口水,没再看章序。

      宴会快结束时,林教授看了看时间,对岑月黎说:“月黎,你没喝酒吧?”

      “没有。”

      “那正好,你送一下小章回酒店。你们顺路。”林教授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这边还要跟张主任他们聊几句。”

      章序看了林姝彤一眼,没说话。

      岑月黎顿了顿,点头:“好的,老师。”

      副驾驶座上,章序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两年未见后的首次独处。

      “你车开得不错。”

      岑月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当然了。”

      “经常开?”

      “嗯。”

      简单的对话,像在交换基本信息。礼貌,疏离。

      红灯。车子停下。

      岑月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章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开,看向前方的车流。

      “你喜欢吃桃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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