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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回忆小时候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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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一屋子人。
奶奶的兄弟、姐妹,还有几个侄女,挤在一起嗑瓜子聊天。岑月黎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弟弟岑林被妈妈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汽车,嘴里咿咿呀呀的。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带孩子上了。一个表姑说:“现在养个娃不容易啊,我那个小的,光奶粉一个月就好几千。”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小时候盼着长大,长大了更操心。”
奶奶的妹妹,岑月黎该叫姨奶奶的,嗑着瓜子朝岑月黎那边努了努嘴:“你这一儿一女,可享福了。大的大了,小的也带起来了,熬出头了。”
奶奶摆摆手,笑得很谦虚:“享什么福哦,都是债。带完大的带小的,哪有你们家舒服,两个孙儿都出息。”
“那不一样的嘛。”姨奶奶说,语气里带着点被恭维的受用,“你们家这俩,以后也差不了。”
岑月黎低头盯着地面没吭声。
奶奶又开口了:“你们不知道,岑月黎小时候才难带。”
岑月黎竖起耳朵听。
“那丫头,特别爱喝牛奶。一天能喝多少瓶?早上起来一瓶,中午睡醒一瓶,晚上睡前还要好几瓶——不给就哭,哭得那个响哦。”奶奶说着,自己先笑了,“喝的时候倒挺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喝完就坏事,到了晚上,尿床。”
几个亲戚跟着笑起来。
“一夜要跑好几趟厕所哦,”奶奶比划着,“我刚睡着,一摸,赶紧抱起来去厕所。刚躺下,又喊。一晚上折腾三四回。尿片都换不赢,床单三天两头就得洗。”
“小孩子都这样,”一个表姨接话,“我家那个小时候也尿,尿到五六岁才好。”
“可不是嘛。”奶奶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岑林麟,“这个小的就不一样,晚上睡觉安静得很,一觉睡到天亮,省心多了。”
角落里没人注意岑月黎。
还好没人注意她。
大人们的话题已经转到别处去了。
……
五年级那年六一,岑月黎已经当了两年班长。
说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班上成绩好的那几个,三年级转走两个,四年级开学又转走一个,剩下的人里,矮子里面拔将军,她就成了那个“将军”。
班主任也就是语文老师,姓周,五十来岁,和蔼又严厉。
头发已经花白了,拢在耳朵后面,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她走路不快,但稳,手里总是端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她上课的时候,声音洪亮,教室里总是很安静。念作文的时候,她念到好的句子,会抬起头看那个学生一眼,点一下头,什么也不说,继续往下念。
但她也会凶。作业没写完的,站在教室后面补;上课讲话的,点名站起来,也不骂,就看着你,看得你低下头去。
班上调皮的男生也会怕她,说周老师的眼睛会杀人。
岑月黎也怕,就没有她不怕的老师。
但是周老师是她接触最久的,带了她六年的班主任。
岑月黎对周老师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她一度认为自己的语文成绩好是少不了周老师的影响的。
后来毕业不过一年,就听闻了周宜君老师的死讯,她心里难免感到一阵唏嘘。
那年六一,周宜君老师说,咱们班出个节目吧,唱歌跳舞,你们自己排。问谁愿意负责,没人吭声。这担子就落在了岑月黎这个班长和文艺委员的头上。
“行,那就班长和文艺委员负责,你们几个女生配合一下。”
她放学后留下来,跟几个女生商量跳什么舞,谁站哪里。
最后的C位居然自然而然、莫名其妙、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岑月黎的身上。
她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心跳得有点快,但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感觉,像踩在云上。
排练定在周六,文艺委员曹慧茹家。
岑月黎鼓起勇气跟爷爷奶奶说了一声,奶奶说去吧,爷爷送你,要回来了给爷爷打电话去接你。
排练其实就是在和好朋友一起玩耍。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放音乐,跳几步,笑一阵,再跳几步。太阳晒得人发晕,有人带了辣条,分着吃。岑月黎从来没觉得这么放松过。
跳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去溪边玩。
溪在贺子姮家附近,离镇上不远,水浅,刚没过脚踝,清得很。
“走吧走吧,又不远,玩一会儿就回来。”
“水那么浅,能有什么事。”
她跟着去了。
溪水凉丝丝的,漫过脚背,石头硌得脚心有点痒。岑月黎把凉鞋脱了,踩在水里,低头看小鱼从脚边游过去。几个女生在水里追着跑,水花溅起来,落在小腿上,凉飕飕的。有人捡了扁石头打水漂,石头跳了三下,沉下去,大家跟着欢呼。
岑月黎很久没有这样玩过水了。
甚至是从来没玩过水,她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奶带她去河边洗衣服,她蹲在旁边玩水,奶奶一边搓衣服一边说“不到我这边来了,去那边玩去”。
后来爷爷知道后就不让了,说河边危险,说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她再也没去过。
那天太阳斜过来的时候,她蹲在溪边,伸手去够一块石头,够不着,往前探了探,还是够不着。
“岑月黎!”
她回头。
爷爷站在溪边的小路上,脸黑得像锅底。
她的脚僵在水里,动不了。
“你给我上来!”
她上了岸,凉鞋都来不及穿,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爷爷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谁让你来水边的?啊?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去水边,你当耳旁风?”
旁边几个女生都停了,站着看。岑月黎低着头,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爷爷在说什么,只听见声音很大,越来越大。
“还不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爷爷把她的凉鞋抢过去给她穿好,拉着手就往前走。爷爷拉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岑月黎以为他又要骂,身子缩了缩。但爷爷竟然是转过身,朝着溪边那几个还愣着的女生,嗓门又提了上去:
“你们几个!天快黑了还在水边玩什么玩?都给我回家去!听见没有?”
那几个女生站在原地,没人动,也没人吭声。
爷爷往前走了一步:“听见没有?”
有人小声应了一句“听见了”。几个人开始往岸上走,拎鞋的拎鞋,收衣服的收衣服,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爷爷这才转身,继续拉着岑月黎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吼了一句:“以后都不许来水边玩!叫你们家长知道,看打不打死你们!”
那几个女生已经上了岸,站成一排,像被罚站似的。岑月黎不敢回头看,只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走出一段路,爷爷的手松了松,但还是攥着她的手腕,没放开。
“一个个的,胆子比天大,”爷爷边走边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骂她,“水边能玩吗?电视上天天放,今天这里淹死人了,明天那里淹死人了,你们这些不会水的还敢去?万一哪个掉下去,谁救?你救还是她们救?”
岑月黎没说话。
“我骂你们是为你们好,你们还小不懂,等出事就晚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土路上,走得太快,脚湿湿滑滑的,前一半已经超出了鞋底板。
她想说,水很浅,只到脚踝。但她没说。说了也没用。
因为确实也有深水。
但是她们都没往那边去。
爷爷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像溪水一样,一直流,一直流,没有停的意思。
岑月黎跟在后面,不敢吭声。走出好远,还能感觉到那几个女生的目光戳在后背上。
周一上学,岑月黎一进教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她走到座位上坐下,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她爷爷去找周老师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听说是周末去溪边玩水,她爷爷看见了,气疯了,周一一大早就在办公室门口堵着周老师,说了好久。”
“周老师脸都绿了。”
“她爷爷也太凶了吧……”
岑月黎低着头,把语文书翻开,又合上。她不知道爷爷是怎么说的,但她能想象,嗓门很大,语气很冲,手可能还在比划,像教训她一样教训周老师。
周老师被她爷爷堵在办公室门口,当着其他老师的面,被说“你们学校怎么管的”“出了事谁负责”。
早读铃响的时候,周老师进来了。她站在讲台上,像往常一样,把教案放下,抬起头,扫了一眼教室。扫到岑月黎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岑月黎注意到了。
果然。
周老师说:“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强调一下安全问题。最近天气热了,不要去河边、溪边玩水,很危险。学校三令五申,家长也担心。出了问题谁负责?自己负责不起,家长负责不起,学校也负责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岑月黎。
但岑月黎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岑月黎把头埋得很低,低到额头快贴上桌面。耳朵烧得发烫,眼眶也烧。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听清说什么,但她知道是在说她。
她想:爷爷为什么要这样?
她去溪边玩水,是不对。但她没有被淹死,她好好的,她只是踩了踩水,只是蹲下去捡一块石头。爷爷用得着这样吗?用得着追到学校来,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的面,跟周老师那样说话吗?
她越想越难受,眼泪憋回去,又涌上来,憋回去,又涌上来。
可是她又想:爷爷也是担心她。
电视上放过那么多小孩淹死的新闻,爷爷每次看都要念叨半天。他是真的担心她。他担心她出事,怕她万一掉下去,怕她再也回不来。
他只是……只是太着急了,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好好说。
爷爷一辈子都不会好好说话。
岑月黎不知道自己该怪谁。
那就只能怪自己太懦弱了。
如果她当时硬气一点,跟爷爷说“我只是在浅水附近玩,没危险的”;如果她当时敢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眼睛,而不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如果她当时敢说“你别去找周老师”——但她说不出。
她从小就不会说。
爷爷是个身形格外魁梧的男人,常年在田地里摸爬滚打,肩背练得比别人家的门板还厚实,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着,隔着粗布褂子,也能看出紧实的轮廓。
他的眉眼生得周正却带着股迫人的锐气,眉骨很高,两道浓黑的眉毛像用墨笔粗粗画上去的,微微往下压着,不笑的时候,眉峰里就凝着一股沉郁的严肃。
眼睛不算大,眼尾有些往下垂,却亮得很,像浸在井水里的寒星,看人时总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和课本上印着的鲁迅先生的画像竟有几分神似——尤其是皱起眉、抿紧嘴唇的时候,那股刚硬又执拗的气质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常年的风吹日晒把他的皮肤染成了深褐色,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挤得眼角的皱纹堆成扇形。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似的虬结着,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那是几十年握锄头、扛扁担磨出来的痕迹。
平时他的裤脚卷到膝盖上,露出结实的小腿。那天在溪边,他黑着脸站在小路上时,宽肩绷得笔直,眉头拧成一团,那股带着火气的严肃模样,活脱脱就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带着一身硬气的老派农人。
爷爷嗓门一大,她就缩起来。爷爷脸一黑,她就不敢动。爷爷扯她胳膊,她就跟着走。她从来不敢反抗,不知道反抗了会怎么样,不知道爷爷会不会更生气,不知道反抗了是不是也没用。
就连妈妈也会拿爷爷来威胁她不要早恋。
所以她只能缩着。一直缩着。
变成了缩头乌龟。
——
初二那年暑假,爸妈难得回来一趟,开着那辆七座面包车,带姐弟俩去县城买东西。
岑林从上车就没停过嘴。
“爸爸,我要吃那个,上次你买的那个,像果冻一样的,还有吗?”
“妈妈,我想要一个奥特曼,电视里那种,会发光的。”
“爸爸,我们去不去超市?去的话我要买好多好多吃的。”
他趴在副驾驶椅背上,一会儿跟爸爸说,一会儿跟妈妈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车里全是他的声音。
岑月黎坐在他旁边,靠窗,头歪着,眼睛闭着。
“你姐姐都睡着了。”妈妈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岑林说,“你是不是也要休息下,不要这么激动。”
岑林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声音确实小了一点,但没小多少,还在那儿絮絮叨叨:那买不买嘛,那你说好的不许反悔哦,那我要两个行不行……
岑月黎没睡着。
她只是不想睁眼。
她闭着眼睛,听岑林说话。
要这个,要那个,你们答应过的,你们说的,我要我要我要。
她突然很羡慕岑林。
因为她好像已经不敢向爸爸妈妈说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敢了。
也不是没要过。小时候也想要过什么东西,可能是想给家里装WiFi,可能是想有一个自己的衣柜,可能是想要一部新手机。
“装WiFi会不会影响你学习?”
“买那个干嘛,家里不是有衣柜吗?”
“爸爸的旧手机不是能用吗?”
也不是每次都拒绝。但拒绝的次数多了,她就慢慢不说了。说了有什么用?说了还要被问“买那个干嘛”,还要解释为什么想要,解释完了也不一定给,反而显得自己不懂事。
不如不说。
不说就不会被拒绝,不会被问,不会显得不懂事。
她现在什么也不说。想要什么,自己攒钱买。攒不够,就算了。反正也不是非要不可。
“到了到了!”岑林麟喊起来,“超市到了!”
岑月黎睁开眼睛,跟着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