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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人就是贱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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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脚上,有了温度。那点温度从脚趾一点点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过小腿,爬到膝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皮肤的脚背,觉得今天的阳光真舒服,天气真好。
她转身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脸,涂了爽肤水,抹了面霜。她拿出一支很久没用的口红,旋开,对着镜子,慢慢地、仔细地涂上。
她涂完,对着镜子看了看,抿了抿嘴唇,觉得自己真好看。
走出洗手间,换上一件干净的打底衣,领口很高,刚好遮住脖子上那些红痕。她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遮住耳后那片还没消褪的印记。
走到玄关,换上鞋,拿起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去吃了早餐,逛了公园,晒了太阳。
还给自己点了一个四寸的冰淇淋蛋糕。
外卖员随口说了一句“生日快乐”,转身就走了。
她受宠若惊,“谢谢”卡在嘴里都没能说出口。
但是没关系,她机械地拆开蛋糕,一个人吃光了。
接下来的日子,岑月黎强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她回学校上课,去图书馆,整理落下的学业。她甚至尝试重新联系项目组,虽然那边已经换了人接手她的工作,但林老师还是给她安排了其他一些基础任务。
她努力扮演一个“正在恢复”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是怎样的空洞。
手机成了她最大的折磨。每次屏幕亮起,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人。看到不是那个名字,又会坠入更深的失望和痛苦。她把他的聊天窗口置顶,又在他从未发来任何消息后,默默地取消。
她开始频繁地查看航班动态app。输入“盐宁-京州”、“京州-波士顿”的航线。她查到章序第二天早上确实有一班飞往京州的早班机。也就是说,他从她家离开后,直接去了机场。
到京州后呢?他是去医院看爷爷吗?会在京州停留多久?什么时候飞美国?
她无从得知。
林老师偶尔会问她近况,会关心她弟弟,也会偶尔提起章序。
岑月黎却从不敢主动问起章序的近况。
一周后的深夜,岑月黎在图书馆赶一篇报告。电脑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关掉文档,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岑月黎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耳机里的音乐刚好切到下一首。
“落了灰尘的那本书,记不清多久没读,恍恍惚惚打开了窗户,发着呆过了一下午——”
她走上一座小桥。桥下的湖面结了薄冰,路灯的光落在冰面上,像碎了的月亮。她停下来,靠在桥栏上,看着那片碎掉的、不会流动的光。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不想迷茫,搞不明白怎么去活,谁比谁更洒脱,万家灯火,却没盏灯留我——”
岑月黎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城市。万家灯火,一格一格亮着,橘黄色的、暖白色的、远远近近的。
她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湖水的湿气。她瑟缩了一下,把围巾又拢紧了一些。手指被风吹得冰凉,她犹豫了一下,打开微信,点进弟弟岑林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周日下午,她问他“吃饭了吗”,他回了一个“嗯”。再往前翻,是她发的“降温了多穿点”,他说“知道了”。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高三了,作业多,压力大。他的手机寄存在外面,只在周末偶尔开机。
当年她读高三的时候,妈妈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奶奶轮流来照顾她。换洗的衣服、热好的饭菜、晚上回来时那盏还亮着的灯。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嫌弃的“啰嗦”和“麻烦”,现在想来,都是她再也回不去的、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
岑月黎把手机放回口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就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试着把孤独藏进耳机,用琴键代替,写不下的真实姓名……终于天总会晴,我爱下雨,像得了怪病,怎么还不清醒……”
她觉得人真是贱呀,人不在时候,她是真怨,也是真恨,现在人不在了,倒是想起好处来了。
小时候关于家人的记忆并不多,很多都是奶奶念叨多了,硬生生念进脑子里的。
从岑月黎记事起,奶奶的嘴就没停过。做饭的时候念叨,洗碗的时候念叨,晒衣服的时候念叨,冬天围着火盆烤火的时候念叨得更凶。念叨爷爷年轻时候多苦,念叨妈妈小时候读书多懂事,却没条件读书,念叨岑月黎小时候多难带。
“你小时候一个人乖得很,”奶奶说,“五岁那年我去医院照顾生你弟弟的妈妈,你跟着爷爷,一句都没闹。那天早上送你去幼儿园,爷爷不晓得时间,天没亮就把你拖起来,走到学校门都没开,又去人家刚开门的包子铺坐着等。你也不闹,给你吃锅饺就吃,吃完就跟着走。你爷爷回来还跟我说,这丫头好带,一点都不费神。他肯定说好带呀,小时候又没给你换过尿布……”
岑月黎听着,脑子里会浮现出一些画面:雪,黑漆漆的天,包子铺的热气,爷爷背着她走那段下坡路。
奶奶说:“你弟弟刚抱回来那天,你趴在床边看了好久,还伸手想摸他的脸,两姐弟亲热的不行。”
岑月黎听这话的时候已经上初中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又皮又欠揍、抢她零食偷她零钱的弟弟,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曾经“乖乖看着”他的样子。
更不觉得她们姐弟俩是真的多亲热。
但奶奶说得多了,她有时候也会恍惚,觉得那个画面好像真的在自己脑子里存在过。
岑月黎还记得一件特别清楚的事。
小时候,奶奶经常带她去村里的小卖铺。
说是小卖铺,其实就是刘家媳妇在堂屋里摆了两个玻璃柜,卖些瓜子辣条泡泡糖,柜子旁边支两张麻将桌,常年有人围着打。
奶奶不打麻将,但爱看。她坐着店里的凳子,看张三今天赢了、李四明天输了,看完了还要点评两句:“张三打那么大,我们就打不起哦。”
岑月黎那时候小,心思根本不在奶奶身上,只知道和小卖铺里的伙伴们玩。
奶奶也不光看麻将,还看人。跟这个搭两句,跟那个笑一声,谁家媳妇怀孕了、谁家儿子打工回来了、谁家老人住院了——全都装进耳朵里。
岑月黎只关心玻璃柜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零食。柜子旁边有时候会蹲着几个小孩,跟她差不多大,手里攥着辣条,吃得满嘴油。
那天下午,奶奶已经给她买了五块钱的零食。五块钱能买不少:一包辣条、两袋咪咪虾条、一瓶阿萨姆奶茶。
岑月黎蹲在门口吃,吃完了,还要。
奶奶说没了。
她不信,扒着玻璃柜指指点点: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奶奶从凳子上起来:“走了。”
她不走。
蹲在地上,开始哭。
旁边那几个小孩还在吃,边吃边看她。
刘家媳妇从麻将桌那边探出头来,笑着说:“这丫头嗓子真亮啊。”
奶奶也笑,往前走,不回头。
岑月黎哭得更大声,哭到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到麻将桌上有人回头瞅她。
奶奶走远了,她又怕,一边哭一边追上去,被奶奶一把扯住胳膊,拖着一路走回家。
她挣,挣不动,就一路嚎,嚎得路边的人都停下来看。
后来奶奶跟她说起这事,笑得前仰后合:“你不记得啦?那天给你买了五块钱的零食了你还吵着要,赖在地上哭,哭得一屋人都出来看,说这丫头嗓子真亮。我把你扯回去的时候你还在嚎,路过的人都看!”
岑月黎第一次从奶奶嘴里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也跟着笑,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第二次听,岑月黎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耳朵根发烫。
“五块钱的零食,吃完了还要!不给就哭,哭得那个响哦,全村都能听见。我扯她回去,她还挣,挣不动就一路嚎回家……旁边那几个小孩吃得那个香哦,她就盯着人家看,馋得跟什么似的。”
第三次听。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
“不记得。”岑月黎抢在奶奶说完之前回答,语气硬邦邦的。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你这孩子,我还没说完呢。”
“不记得,你说了我也不记得。”
“哎呀,就是那次在小卖铺,给你买了五块钱的零食你还吵着要,旁边那几个小孩都在吃,你馋得……”
岑月黎站起来,说去写作业,走了。
她听见奶奶在后面嘀咕:“这丫头,脾气不好不行的呀。”
烦。就是烦。这个故事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五块钱、零食、哭、嚎、扯回去、旁边那几个小孩。
奶奶讲得绘声绘色,好像是什么光荣事迹。
那天奶奶又在说。这回是过年说给一个亲戚听,岑月黎坐在旁边剥橘子,假装没在听。
“……五块钱的零食哦,那时候五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她吃完还要,不给就哭,赖在地上不起来,哭得那个惨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她了……”
亲戚笑:“小孩子嘛,都这样。”
“可不是,我把她扯回去,一路拖一路嚎,到家眼睛都哭肿了。”
亲戚又笑。奶奶也笑。
岑月黎把橘子剥完,一瓣一瓣放进嘴里,没尝出甜味。
奶奶讲这个故事,是在讲什么?讲她小时候不懂事?讲她教育有方?还是讲“你看,我那时候多不容易,五块钱都要省着花”?
她也会想:不就是五块钱吗?连五块钱的零食都满足不了,还一遍遍地讲,是想彰显什么?彰显你那时候有多难?还是彰显你管住了我,没让我乱花钱?
话冲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不能说。说出来好像会伤害奶奶。奶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高兴的,是觉得在回忆“我们祖孙俩的往事”。
奶奶不知道这些话落在她耳朵里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咽下去,什么都没说。
后来,第五次、第六次、很多次……
这个故事还会再讲很多遍。岑月黎学会了听着的时候不抬头、不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学会了让那些声音从耳边飘过去,像风吹过,不留痕迹。
有时候她想:这到底是不是我的记忆?如果奶奶从来没讲过,我会不会完全不记得那个下午?还是说,那个下午本来就不属于我,它属于奶奶,她只是需要我当听众?
她不知道。
她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兴许奶奶的声音,在某种程度上组成了她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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