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63、造谣（插叙柳媛） 有

　　有一次，柳媛约她吃饭。

　　吃到一半，柳媛忽然问：“你觉得章序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饭菜氤氲的热气漫在桌面，岑月黎握着水杯的指尖轻轻顿了顿。她心里清楚，章序这种人，恐怕自年少起身边便从不缺留意他的人，旁人好奇他的择偶偏好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唇角扯出一抹淡然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无波：“不知道。”

　　柳媛看着她，也笑了一下：“你跟他认识这么久，一点感觉都没有？”

　　岑月黎习惯性反驳：“章师哥对谁都冷冰冰的，像人机一样，我能有什么感觉。”

　　“是吗？我看他对你挺特别的。”

　　岑月黎夹菜的手没停，“他对谁都一样。林总多接触几次就知道了。”

　　柳媛的笑容顿了一瞬，“也是。”

　　后来再没问过类似的问题。

　　吃完饭，柳媛送她去地铁站。

　　“下次来沪上，直接找我。”柳媛笑着说，“不用客气。”

　　岑月黎点点头：“谢谢柳总。”

　　“叫我小媛就好。”

　　岑月黎笑了一下：“好，小媛。”

　　一周前，林姝彤来沪上开一个学术委员会的会。

　　柳媛知道了，特意组了个局，请林老师吃饭。说是“好久不见林老师，想请教些问题”。

　　饭局订在外滩一家私房菜，包厢临江，落地窗外就是东方明珠。

　　柳媛到的很早，点了菜，备了酒，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

　　林姝彤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迎上去，笑得恰到好处：“林老师，好久不见。”

　　“小媛啊，”林姝彤笑着坐下，“又漂亮了。”

　　柳媛给她倒茶，聊了几句近况，话题自然而然转到章序身上。

　　“章主任最近忙吗？上次论坛见了一面，也没顾上多聊。”

　　林姝彤喝了口茶：“忙，他那个数字化导航系统在做最后验证，天天泡实验室。”

　　柳媛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项目的问题，都是那种关心但不越界的。

　　林姝彤一一答了。

　　聊着聊着，柳媛忽然问：“林老师，那个月黎，是您学生吧？”

　　林姝彤看了她一眼：“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上次论坛她也在，聊了几句。”柳媛笑着说，“挺有意思的一个女孩。”

　　林姝彤点点头：“月黎啊，是挺有意思的。”

　　柳媛笑着接话：“您教了很多年了吧？”

　　“从大一就跟着我，”林姝彤说，“那丫头一开始就是帮忙干点杂活，后来慢慢上来了。现在博士快毕业了，规培也快结束了。”

　　柳媛听着，脸上带着笑。

　　“章主任好像也挺习惯用她的？”她问得很随意。

　　林姝彤顿了一下，她看着柳媛，“小章啊，他那边有时候缺人手，我就让月黎去帮帮忙。后来他也就习惯了。”

　　“那小子，一开始还瞧不上月黎呢。觉得她就是那种会打扮的小姑娘，没什么真东西。第一次让他帮忙带项目，他连人名字都没记住。”

　　柳媛听着，脸上的笑还挂着，“后来呢？”

　　“后来啊，”林姝彤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后来用了两次，发现这丫头干活细、手稳、还能扛事。现在他那边的项目，缺人手的时候，他直接跟我说——让岑月黎来。”

　　柳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挺好的，”她说，“用惯了的，最顺手。”

　　“是啊，章序前两天还问起月黎来着。”她说。

　　柳媛的笑容凝固了，“问什么？”

　　“问她规培顺不顺利，博士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了，他说随口问问。”

　　“不过这孩子吧，这几年好像比以前有人情味了点。以前冷冰冰的，跟谁都不热络。现在好歹知道关心一下师妹了。也是，年纪也不小了，三十一了，还单着呢。我跟他爷爷说起来，老爷子也愁。你说这孩子，要什么有什么，就是不开窍。”

　　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柳媛拿出手机，点开和章序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她问他关于合作的事，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然后又点开岑月黎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九宫格。

　　第一张，显微镜下的牙体切片，标注了日期和病例号，工作相关，很正经。

　　第二张，朝霞。橙红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拍得很随意，像是早上上班路上随手举起来按的一张。

　　第三张，自拍。她靠在窗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对着镜头笑。看起来像是没有滤镜，没有刻意找角度，就是那种随手拍的好看。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映在颧骨上。

　　第四张，披萨。刚出炉的那种，芝士拉丝被拍得很清楚。配的文字只有一个披萨emoji。

　　第五张实况图，路上遇到的小狗。一只小柴犬蹲在路边，歪着头看镜头，尾巴糊成一道虚影。

　　第六张，天空。傍晚的云，被夕阳染成粉紫色，拍得有点糊，像是走路的时候突然抬头，来不及对焦就按下了。

　　第七张，自拍。

　　第八张，奶茶和一小块蛋糕。

　　第九张，又一张工作相关的。操作台的照片，旁边放着病历本，本子上露出她写的字，笔画很利落。

　　柳媛盯着那组照片看了很久。

　　就是一个普通女孩的日常生活。上班、看风景、自拍、吃东西、遇到小狗、喝奶茶、继续上班。

　　柳媛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沪上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岑月黎发现柳媛很久没联系她的时候已经大半年了。

　　上一次聊天是六个月前，柳媛发了一张沪上某家新店的下午茶照片，说“下次你来带你来这家”。岑月黎回了个“好”。柳媛再没找她。

　　2032年4月的第二个周一，岑月黎在门诊值班。

　　中午去休息室热饭的时候，里面几个人正在聊天。看到她进来，声音突然停了。

　　“怎么了？”她问。

　　“没事没事。”有人说，笑得有点不自然。

　　岑月黎没多想，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半钟。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休息室里很安静。那几个人低头看手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岑月黎站在那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饭热好了，她端着饭盒去隔壁的值班室吃。

　　下午门诊继续。病人一个接一个，她没时间想别的。

　　周二晚上，何雨淳给她发微信：【你得罪谁了？】

　　岑月黎看着那条消息，满是疑惑：【怎么了？】

　　何雨淳发了一串截图过来。

　　是几个群聊的聊天记录。

　　岑月黎一张一张点开看。

　　第一张截图里，有人在说：【岑月黎你们知道吧？盐宁医科大那个博士生，林姝彤的学生。听说她从大二开始就给章序当助手。】

　　下面有人回：【凭什么？】

　　【听说是林老师喜欢带她，说她穿衣好看。一个农村出来的，懂什么审美？】

　　【那她怎么进的林老师组？】

　　【你懂的。】

　　岑月黎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截图，风向更直接了。

　　【她那部分工作，换条狗用软件也能干。】

　　【对啊，凭什么非得是她？】

　　【人家有优势呗。】

　　【什么优势？】

　　【自己想。】

　　第三张截图，已经有人在点名了。

　　【我听说，她是林老师安插在章序身边的‘眼线’。】

　　【不会吧？】

　　【怎么不会？林老师想跟章家搞好关系，安排个自己人不是很正常？】

　　【那岑月黎知道吗？】

　　【谁知道呢。反正跟章序沾上边，怎么都不亏。】

　　第四张截图，是更私密的群，有人在说：【明德医疗那边的人说的，跟柳媛认识，听她亲口讲的。说岑月黎这人挺有意思的，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被章序用惯了。】

　　岑月黎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柳媛。

　　那些“偶遇”。那些咖啡。那些“叫小媛就行”。

　　她问的那些问题——“你当年怎么认识章序的？”“你们联系多吗？”……

　　自己怎么回答的？

　　岑月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

　　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她想起柳媛在医院门口等她的那个晚上，穿着黑色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之前约了你那么多次，你都没空。我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当时觉得，这人挺有毅力的。

　　诚挚到她不好意思再拒绝。

　　现在她看着那些截图，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换条狗也能干。”

　　“农村出来的，懂什么审美？”

　　“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

　　岑月黎把手机再次扣下。

　　这一次，愤怒开始往上涌，烧得她眼眶发热。

　　换条狗也能干。

　　谁爱干谁干。

　　“无耻。”她咬着牙说。

　　何雨淳又发了一条：【我早说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岑月黎拿起手机，打字：【你滚】

　　像还是不解气一样，岑月黎又补道：【说得好像你没收她好处一样】

　　柳媛出手向来大方，偶尔专程送来一整瓶专柜正装香水，或是两三支热门色号大牌口红……岑月黎用不完，转头就会塞给何雨淳一些。

　　平日里柳媛邀约外出用餐，岑月黎有几次也会叫上她。就算没来，岑月黎也会打包一份留给何雨淳。

　　【没事，我相信你】

　　岑月黎翻了个白眼，【要你何用】

　　何雨淳：【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一刻，她想冲到柳媛面前，问她一句为什么。

　　但是不行，明天还有工作。

　　周三早上，岑月黎到医院，发现气氛更不对了。

　　走廊里遇到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有的躲闪，有的打量，有的装作没看见。

　　进诊室的时候，护士小王正在整理器械。看到她进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了？”岑月黎问。

　　小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岑医生，你……你听到什么没有？”

　　岑月黎看着她。

　　“听到了。”她说。

　　“那你……”

　　岑月黎把白大褂挂好，系上扣子，“干活吧。病人要来了。”

　　周三下午，周敏把她拉进楼梯间的时候，岑月黎其实已经猜到她要说的是什么。

　　“月黎，”周敏的表情很严肃，“你知道是谁传的吗？”

　　岑月黎靠在墙上，看着楼梯间窗外的阳光。四月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柳媛。”她说。

　　周敏愣了一下：“你知道？”

　　岑月黎没说话。

　　周敏往她旁边一站，也靠在墙上，沉默了几秒。

　　“她之前也找过我。”周敏说，“总是突然约我吃饭。我跟她又不熟，以前就是开会见过几次，加过微信。她突然那么热情，我就觉得不太对。”

　　岑月黎转过头看她。

　　周敏继续说：“饭桌上她一直明里暗里在问章序的事。问我们怎么认识的，现在联系多不多。我说我们不熟，她还不信。”

　　“你说了吗？”

　　“我能说什么？”周敏耸肩，“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她那问法，跟查户口似的，问完章序问林老师，问完林老师问你。一顿饭下来，我光听她问了，自己的菜都没吃几口。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后来她又约过我几次，我都找理由推了。也不是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人……怎么说呢，太精了。你跟她说话，得一直防着，太累。”

　　岑月黎幽怨地看着她：“姐，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我也寻思她可能就是好奇呗，”周敏说，“谁知道她背后搞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