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60、撒谎 胖

　　胖哥和小雨也赶紧上前作证，周围惊魂未定的食客也纷纷附和，有人还举着手机：“我们都看见了！都拍下来了！”

　　警察迅速了解了情况，给醉汉戴上了手铐。看到赵商惨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立刻呼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赵商在岑月黎和警察的搀扶下，勉强站着，右臂完全不敢动弹。

　　他低头看向岑月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扶着自己的手背，低声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死不了。”

　　他的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在烧烤店暖黄的光晕和红蓝警灯的交替闪烁下，显得格外苍白。

　　岑月黎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嘴贫”，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再次用力眨了眨眼，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彻底憋了回去。

　　岑月黎没接他的话茬，她的沉默和那依然紧绷的侧脸线条，让赵商觉得气氛有点过于沉重了。

　　他又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故意逗她的戏谑：“哎，我说……你不会真为了我……要掉眼泪吧？”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岑月黎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故作冰冷的平静，“闭嘴！你少自作多情！”

　　救护人员赶到，进行了初步的检查：“手臂伤口需要清创缝合，肩背部撞击伤疑似有软组织严重挫伤，可能伴有轻微骨裂，必须去医院详细检查，住院观察。”

　　赵商被小心地扶上担架。岑月黎想跟着上车，赵商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了一下旁边正在做笔录的警察和惊魂未定的胖哥父女：“你先配合警察把笔录做完，安顿好这边。医院……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岑月黎斩钉截铁，转头快速对胖哥说，“胖哥，麻烦你和小雨跟警察同志详细说明情况，我陪他去医院。有事随时电话。”

　　又对警察道，“警察同志，我先陪伤者去医院，需要我做的笔录或者提供证据，我随时配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说完不等赵商再反对，她利落地跟着上了救护车。

　　赵商半阖着眼，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惯有的、让人安心的沉稳：“我真没事。明天……大概就能回家躺着了。”

　　他刻意说得轻松，岑月黎只白了他一眼，“少废话，躺好。”

　　赵商看着她这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硬装冷静、还被他气得够呛的样子，不知怎么，心头那点因受伤而生的烦躁和憋闷忽然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他乖乖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下来。

　　车窗外，盐宁市的夜景飞速倒退，红蓝警灯的光芒渐渐远去，只剩下救护车顶灯无声地旋转，将急促的光影投在寂静的街道上，驶向最近的医院。

　　救护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云济医院的急诊大楼门口。闪烁的蓝光刺破夜空，医护人员迅速将赵商的担架床推下车，岑月黎紧跟在一旁。

　　看到熟悉的院徽和环境，岑月黎的心稍微定了定，至少在这里，流程和资源她相对熟悉。

　　“患者赵商，29岁，因肢体冲突导致左前臂锐器划伤，伤口长约8厘米，深度约0.5厘米，活动性出血；右侧肩背部遭受钝器重击，局部肿胀瘀青明显，压痛剧烈，右肩关节活动严重受限。生命体征目前平稳。”随车医生快速向接诊的急诊科医生交接。

　　接诊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的男医生。

　　他一边快速查看赵商的伤口和体征，一边指挥护士：“准备清创缝合包，联系骨科和放射科会诊，先拍右肩和胸部的X光片，排除骨折和血气胸可能。”

　　“家属请先在外面等候区稍等，我们马上处理。”

　　“哦哦，好……”岑月黎连忙应付，等听到家属二字，医生已经转身进了处置室，护士推着赵商的担架床也跟了进去，门在她面前合上，只留下一道越来越窄的、赵商被白色被单裹住的身影。

　　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地板亮得反光。岑月黎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抱着自己的手臂，走了两步，找到个空位，坐下来。

　　她开始后悔。

　　她不该冲上去的。如果她只是躲在一旁安安静静等警察来，赵商就不会受伤。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讶响起：“岑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岑月黎抬头，看见急诊科的护士长吴姐正拿着病历夹路过，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吴姐。”岑月黎连忙站起来，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朋友受伤，正好送到我们医院了。”

　　“哎呀，是刚才送进来那个高个子帅哥？伤得不轻啊，听说见义勇为？”吴姐立刻关切地问，随即压低声音，“那是你男朋友？挺帅的嘛！”

　　岑月黎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否认：“不是，就是普通朋友。”

　　她转移话题：“吴姐，他情况怎么样？清创缝合开始了吗？”

　　“我刚从那边过来，正在准备呢。你别太担心，我们急诊科处理这种外伤有经验。就是骨科那边可能要等一会儿，今晚车祸伤员多，医生都在手术室。”吴姐安慰道，“对了，你吃晚饭没？这都大半夜了。要不要我去值班室给你拿件白大褂披上？你这穿得太少了。”

　　“不用不用，吴姐，空调温度挺适合的，我不冷。”

　　“行，那我先走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处置室的门开了。赵商被推了出来，左前臂已经包扎好，厚厚的纱布覆盖着伤口。他换上了病号服，右肩处也做了初步的固定和冷敷，精神已经好了一些，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接诊医生也走了出来，对岑月黎说，“病人左前臂的伤口已经清创缝合完毕，没有伤及主要血管神经，预后应该不错，注意定期换药和预防感染就行。右侧肩背部的X光片显示有轻微的肩胛骨骨裂，没有明显移位，暂时不需要手术，但需要严格制动和休养。另外，局部软组织挫伤很严重，会有比较长时间的疼痛和肿胀。我们已经请骨科医生看过，建议住院观察48小时，如果没有其他并发症，后天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听到“骨裂”和“住院”，岑月黎的心又沉了沉，但听到“不需要手术”和“可以出院”，又稍微松了口气。

　　这结果，和赵商自己说的“明天就能回家躺着”倒也相差不远，只是这“躺着”恐怕没那么轻松。

　　“谢谢医生。”岑月黎由衷地道谢。

　　赵商被送往住院部骨科病房。岑月黎跟了上去。单人病房里，护士安排好监测设备，叮嘱了注意事项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商靠坐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臂固定在胸前，看着岑月黎忙前忙后地给他调整枕头、倒水，终于忍不住开口：“岑医生，你也太体贴了吧。”

　　岑月黎动作一顿，把水杯递到他手边，没好气地说：“你作为病人，我照顾你，应该的。”

　　赵商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和掩饰不住的倦色，“折腾了大半夜，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有护士。”

　　岑月黎没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手臂和固定的肩膀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疼得厉害吗？”

　　赵商本想习惯性地否认，但对上她那双清澈眼眸里不容置疑的认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嗯，有点。”

　　“活该。”岑月黎嘴上这么说，手却不由自主地伸过去，轻轻调整了一下他右肩固定带的松紧，让他的姿势更舒服一些，“谁让你逞英雄。”

　　“我那怎么是逞英雄，”赵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与自己身上消毒水味截然不同的暖香，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我，你能干过那醉汉？”

　　岑月黎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岑月黎，”赵商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才是要躲远点，既然报了警，那就等警察来，别自己往前冲。”

　　岑月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丝不服气：“那你呢？你就能往前冲了？”

　　赵商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好吧，那下次……我们一起躲远点，等警察。”

　　岑月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应该是派出所那边打来的电话。她站起身，对赵商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赵商点点头：“嗯。”

　　岑月黎拿着手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低声交谈和仪器规律的嗡鸣。她接起电话，压低声音与警察沟通起来。

　　几乎是同时，病房内，赵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也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程禾。

　　赵商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用没受伤的左手有些费力地拿起手机，接通。

　　“喂？”他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程禾温软却带着点娇嗔的声音：“你买个烧烤买到哪里去啦？这都两个多小时了，我都快饿扁啦。”

　　背景音里还有轻柔的音乐声，似乎她还在家里等着。

　　赵商喉结微动，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语速放慢：“……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

　　程禾的声音立刻染上关切，“怎么了？你没事吧？车坏了吗？”

　　“不是车……”赵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人。遇到点意外，受了点小伤，现在在医院。”

　　“医院？！”程禾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愕和担忧，“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我要不要过来！”

　　“不用！”赵商几乎是立刻出声阻止，声音比刚才急切了些，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可能过激，又放缓了语调，试图安抚，“真不用过来，也不严重，就是……胳膊划了一下，有点淤青，医生让观察观察，明天就能回去了。你别担心，也别折腾，这么晚了。”

　　“胳膊怎么会划到？”程禾显然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医院怎么行？身边有人吗？”

　　赵商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门口，走廊的磨砂玻璃上映出岑月黎模糊的侧影，她还在低声讲着电话。

　　他收回视线，飞快地说道：“有，我出门后遇到喻皓阳了，然后不小心摔了一跤，他在这里陪我。”

　　“皓阳在啊……”程禾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仍有疑虑，“真的不用我过来吗？我不放心你。”

　　“真不用。”赵商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太晚了，免得你折腾。早点休息，我这边有皓阳，没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程禾最终还是妥协了，“那好吧……你好好听医生的话，别乱动。真的明天就能出院？”

　　“嗯，医生是这么说的。”赵商肯定道，“小问题，住一晚观察下而已。”

　　“那我明天去接你出院。”程禾做了决定。

　　赵商这次没有立刻拒绝，“好，到时候看情况。”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程禾又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赵商放下手机，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目光再次投向门口。

　　岑月黎已经打完了电话，正转身准备推门进来。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短暂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