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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黑车司机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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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姝彤听出他话里的那丝公事公办的挑剔,半点不恼,眉眼反倒漾开温和的笑意:“小章啊,你什么都好,各方面都拔尖,就是有时候太‘绝对’了。评价一个人,尤其是年轻人,不能只看成绩单的。多接触接触不同的人和环境,对她、对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优等生’,都没坏处。”
章序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窗外。他承认林老师的话有道理,但他长久以来形成的认知框架,让他很难真正将“穿搭品味”、“生活情趣”这些词,与“学术潜力”、“科研价值”划上等号。
他只是应着:“我明白了。”
会场侧边长条桌铺着雪白挺括的桌布,各色马卡龙、慕斯蛋糕、鲜果切、手冲咖啡整齐码放,瓷盘银勺相撞,叮咚轻响混着宾客低低的谈笑声,揉成一片松弛热闹的茶歇氛围。
岑月黎细致地将略有凌乱的餐盘归位,又蹲下身,仔细地将垂落过长的桌布边缘重新抚平。
章序端着一杯冒着焦苦热气的黑咖啡,同两位外籍牙科专家并肩闲谈,缓步朝茶歇区走来。
岑月黎趁着餐台挡住大半身形、周遭宾客扎堆交谈无暇顾及这边的空档,飞快从半身裙侧袋摸出手机,微微侧身,悄悄调整屏幕角度。
面前一碟缀着几颗鲜蓝莓的抹茶慕斯、一杯冒着肉桂香气的拿铁恰好入镜。
她甚至微微侧头,一缕松散的碎发垂在颊边,然后指尖轻点,迅速完成了几张自拍。
拍照时,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而真实的、带着点满足和新奇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那是纯粹出于对美好事物记录与分享的快乐,混合着一点点年轻的、无伤大雅的虚荣心。
看,我参与了这么高级的活动,还打扮得这么漂亮。
整套动作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风,可章序恰好抬眼,视线无意扫过角落,将这一幕完整收进眼底。
他眸色淡了几分,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再也没往这个方向多看半分,转头继续和身旁学者探讨前沿课题,那抹薄荷绿的纤细身影,被他抛出思绪之外。
岑月黎对此全然不觉。
她早提前打量过这片角落,前方半人高的餐台形成天然遮挡,身后立着一盆茂密龟背竹,人流稀疏,几乎不会有人驻足观望,才敢偷闲拍下几张照片。
她点开和何雨淳、曾运佳的三人微信群,上传刚拍的点心图,指尖飞快敲字:【茶歇甜品看着超好吃,活动结束给你们打包带回去,想吃哪种?】
曾运佳几乎秒回:【那个抹茶的!看着好好吃!】何雨淳紧跟着发来消息:【有没有酸的,咸的,我不想吃太甜的。】
岑月黎回了个无奈翻白眼的表情,唇角浅浅扬着笑意:【要求还挺高。】
她又点开方笑的对话框。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她发了一张自己的全身照,问“这套怎么样?”
方笑没有回复。
再往前翻,她发了新做的美甲,方笑立马回了个“好看”。再往前,她分享了一些自己负能量的心事,说着说着,方笑人就不见了。她发的多,方笑回的少,有时隔很久,有时干脆忘了回。
岑月黎盯着屏幕上她刚发出的照片,迟迟没有回复,心想方笑也太忙了吧。
她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恢复了认真工作的表情。
——
夜色裹着会展中心江边湿冷的晚风,吹乱岑月黎鬓边软发,几缕发丝黏在泛热的脸颊上。
刚刚和章序那场撕破底线的对峙耗尽了她全身力气,眼眶残余的酸涩未褪,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疲惫、无力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想逃离,只想快点回到公寓,洗个热水澡,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高跟鞋踩在广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又急促的笃笃声响。夜幕彻底笼罩城市,会展广场人流渐疏,白日人声鼎沸的热闹尽数褪去,只剩零星离场的参会者,三三两两结伴打车离去。
岑月黎低头点开打车软件,指尖刚敲定目的地,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
“美女,打车吗?市区顺路,便宜走。”
岑月黎回头,看见是一名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看着和寻常跑车的师傅别无二致。
她本能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下单了。”
说完她便转回头,垂眸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平台匹配车辆。
可那名司机并没有就此离开,反倒往前挪了两步,依旧缠在她身侧,语气恳切又无奈:“美女,通融一下吧。我就在这儿蹲单蹲一晚上了,刚刚好几单都被抢了,现在系统死活不给派单。”
岑月黎指尖顿了顿,没有应声。
司机眼底添了几分愁苦:“实在是没办法,家里老婆刚生完孩子,坐月子没人挣钱养家,一家老小都等着我吃饭。今晚再跑不到单子,孩子的奶粉钱都凑不齐了。我看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心肠肯定软,就当行行好,捎我一单吧,价格比平台便宜一半,绝对不坑你。”
晚风轻轻拂过,男人眼底的窘迫与无奈太过真实,话语里的难处层层叠加,让人难以狠心拒绝。
岑月黎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广场的打车等候区。
夜间车流稀少,周遭确实没有顺路的乘客,男人的手机屏幕亮着,后台干干净净,确实是空单许久没有匹配到订单的状态。
沉默两秒,听着他不停絮叨养家的难处,她心头一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点下取消订单,“那好吧,走吧。”
男人紧绷的肩线瞬间松垮,脸上立刻铺开憨厚讨好的笑,侧身伸手引路:“车子就在旁边,马上就能出发,绝不耽误你回家。”
岑月黎点点头,拎着随身的小包,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坐上后座,浑然没察觉会展顶层落地玻璃窗后,一道安静伫立的身影。
柳媛隐在顶楼昏暗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将岑月黎心软上车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她唇边勾着一层浅淡、毫无温度的笑意,像端坐高台冷眼旁观戏码的看客,静静等候一场即将爆发、无人知晓的坍塌与毁灭。
车厢密闭狭小,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劣质烟草呛人的焦味、老旧皮革的闷味,混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霉气层层缠绕鼻腔。
晚宴喝下的香槟酒意骤然翻涌,酒气叠加刺鼻异味,胃里一阵天旋地转的翻腾。
岑月黎顿觉不妙——要晕车了。
岑月黎瘫在后座,脸色一点点泛出青白,太阳穴突突抽痛,反胃感一波强过一波,酸涩胃液不停往喉咙上涌。
她抬手去按车窗升降键,指尖用力,玻璃纹丝不动,车窗被主控锁死死锁死。
岑月黎强压着喉间翻涌的恶心,声音发哑:“师傅,麻烦开点窗户,我晕车,实在太难受了。”
前面开车的司机沉默了几秒,才按下主控键。
车窗缓缓降下大半,夜风灌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稍稍冲淡了车里闷浊的气味,却压不住她骨子里翻江倒海的眩晕。
冷风呼呼刮在脸上,岑月黎依旧浑身发软,脑袋昏沉得厉害,连抬手看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在昏沉里熬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力道急促,震得掌心发麻。
岑月黎艰难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方笑。
她从包里翻出蓝牙耳机,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立刻传来方笑急促、紧绷的声音,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你现在在哪?赶紧过来找我!”
岑月黎脑子昏沉发懵,胃里恶心难忍,“怎么了?”
“你现在是不是戴着耳机?”
“嗯。”岑月黎含糊应声,下意识抬手点开手机地图,想确认自己的实时位置。
屏幕上跳动的定位瞬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
路线完全不对。
根本不是回她家的方向,车子一路不知道往哪里开,离家越来越远。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瞬间压过了醉酒的昏沉和晕车的难受。
还没等她从巨大的错愕中反应过来,方笑带着颤音的声音再次炸开在耳边:“史卓弘的车一直跟在你后面!你上的根本不是顺路私家车,是黑车!是别人安排好的!”
“你千万稳住,别慌,还有赶紧通过一下史卓弘的微信好友申请,我们马上赶过来救你!”
轰的一声。
岑月黎脑子里彻底空白一片。
刚才司机卖惨的模样、诚恳的语气、窘迫的神态、无人接单的假象,全部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变成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从头到尾,都是套路。
都是冲着她来的。
岑月黎假装无意抬眼,视线恰好和后视镜里那双晦暗的眼睛撞个正着。
心口猛地一紧,刺骨寒意顺着后脊窜遍全身。她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惶,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装出只是单纯难受的模样:“师傅,前面要是有药店麻烦停一下,我买点晕车贴,几分钟就走。”
这话落地,车内死寂一瞬。
方才还刻意堆着憨厚温和的男人,脸上那层伪装骤然撕裂。他眼皮抬都没抬,一只手直接按下车窗总控锁,降下的车窗“滋啦”一声迅速闭合,厚重玻璃隔绝外面所有夜风与光亮,狭小车厢彻底变成密不透风的囚笼。
下一秒,右脚狠狠踩死油门。
引擎发出沉闷粗暴的轰鸣,车身猛地往前猛冲,巨大的推背感狠狠将岑月黎钉在后座,没稳住的她身子狠狠一晃,胃里翻涌的恶心瞬间冲到喉咙口。
“呕——”
岑月黎再也忍不住,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的酒水、甜点尽数翻涌,控制不住地往外吐。
岑月黎一边剧烈反胃,一边强撑着残存的理智,对着前排冷硬的背影颤抖出声,声音又慌又怒:“师傅!路边停车!我不舒服,我要吐了,马上停车!”
司机全程沉默,一言不发,车速再次飙升,车身在空旷黑寂的马路上越开越快。
中控锁死死扣住,车窗锁死,车门纹丝不动,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逃生的可能。
密闭的车厢,飞速行驶的黑车,死寂沉默的恶人。
绝望瞬间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她慌张地往后看了一眼,确实好像有辆车在跟着。
岑月黎浑身发抖,吐得眼泪直流,又怕又怒,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凌厉:“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非法拘禁、恶意挟持,你坐牢坐定了!”
司机依旧置若罔闻,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全程冷漠缄默。
“趁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你现在停车下车,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追究你的任何责任!”
胃部剧烈的痉挛一波接一波,她难受得近乎晕厥,“你到底放不放我下去!”
依旧是沉默。
岑月黎又感到一阵恶心,她一边撑着座椅干呕,一边红着眼厉声质问:“是不是柳媛!是柳媛派你来的对不对!”
她早该猜到的。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车身跟着微微偏出车道,他飞快抬眼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下颌线狠狠绷紧,腮帮子不自觉向内收紧,嘴唇抿成一道毫无温度的直线。
笃定了答案的岑月黎又气又怕,濒临崩溃,立刻抛出筹码谈判:“她给你多少钱?我给你两倍!三倍!四倍!我全部积蓄都给你!你放我下车!”
谁知男人闻言,只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语气轻蔑又冰冷:“小姑娘,别做梦了。你什么都没有。空头支票谁不会开?”
岑月黎被他堵得心口剧痛,胃里翻涌的恶心还没压下去,心底翻涌的却是尖锐又无力的恨意——她恨自己没钱,恨自己没出生在有钱有权的家庭,恨自己空有一腔孤勇,在这种要命的时刻,连一句有分量的承诺都拿不出来。
柳媛轻飘飘一句话、一笔酬劳,就能雇人来毁掉她。
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四肢,可骨子里的骄傲和不甘,偏不许她露半分怯懦。她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语气却陡然凌厉,一字一句砸向司机:“柳媛派你来,到底想干什么?杀了我?”
“为了别人的一点恩怨,就要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值得吗?”
司机被她逼问得脸色一沉,依旧闭口不答,脚下反而再次狠狠踩下油门,车身在黑夜的公路上越飙越快。
岑月黎的心沉到谷底,冷汗浸透后背,“你车上他妈的连瓶漱口的水的没有,我最后问你一次!停不停车!你不放我下来,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司机压根没把她一个虚弱呕吐的女人放在眼里,只顾着加速往前冲,语气阴狠散漫,终于泄露出了真实目的,字字诛心:“也好,出了车祸,更是意外。”
岑月黎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你以为死了人,警方会当意外处理?你当警察都是吃干饭的?车祸要调监控、查刹车痕迹、做尸检。”
司机的眼神在后视镜里闪了一下。
岑月黎看见那瞬间的松动,咬紧牙关,继续往下砸:“你当法医是摆设?我身上每一处伤,死前每一秒的挣扎,都会被记录下来。你拿了多少钱?够你请几个律师?够你养你老婆孩子几年?还是够你在监狱里蹲二十年?”
司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岑月黎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你难道没有家人?”她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开始躲闪的眼睛,“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你孩子还那么小。她长大以后问‘爸爸去哪了’,你怎么回答?你让她这辈子都背着‘我爸爸是杀人犯’活着?”
“闭嘴!他妈的老子胡诌的话你也信!”司机猛地吼了一声。方向盘在他手里晃了一下,车身在空旷的马路上甩出一道危险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