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谁都可以替代 岑 ...
-
岑月黎第三次调整胸牌的位置,金属夹在白色制服上留下细微的划痕。博览会主会场人声鼎沸,她也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却还是觉得紧张。
“岑医生,展台布置好了。”护士小张递来平板,“病例展示区需要您最后确认。”
她点头接过。
亚太口腔科技博览会——全球顶尖牙科专家云集的场合,而她只是盐宁医院牙体牙髓科刚转正不久的主治医师。
“那个......是不是章序教授?”小张突然压低声音。
岑月黎的手指僵在平板上方。
不用抬头,她便已然察觉到那股慑人的气场。清冽干净的雪松香萦绕周身,混着医者世家沉淀出的温润沉静,尽是与生俱来的沉稳从容。
——
2022年10月,盐宁医科大学的阶梯教室。
大一新生岑月黎一个人坐在后排,听着台上那个叫章序的学长做“启航大学梦”的分享。
岑月黎是被导师林姝彤点名叫过来的,很奇怪,明明室友六个人只有自己恰好和她们的导师都不一样,岑月黎只好又一个人行动。
岑月黎总有些她自己并不想要的狗屎运,比如分配的导师是院长,高中进的班级是别人要托关系才能进的“关系户班级”,以至于初中以前做惯了鸡头的她,后来总是在做凤尾。
初中的时候,她是年级第一名,老师们紧盯着她,同学们仰望着她,她活得像一只被吹得很满的气球,绷得紧紧的,生怕漏了一点气就掉下来。
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如果答不出来,她会觉得全世界都在看她笑话。可到了高中,她被丢进那个全是关系户的重点班,忽然发现身边每一个人都比她聪明、比她有钱、比她懂得多。她拼命学,追不上;她熬到凌晨,考不过。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摔得生疼。
然后她学会了保护自己。
她开始不努力了。因为不努力,还可以说“我只是没用心”、“我是裸考的”。
没人再对她投以那么大的期望了,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缩在平庸的壳子里,看着那些比她优秀的人在前面跑,对自己说“反正我跑不过,不如慢慢走”。
上课被点名答不出问题,她也不会再难堪了——反正成绩一般,答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不像初中,班里第一名的她答不出题,那种羞耻感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几天都消不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可以平静地说“不好意思老师我不会”,然后坐下。
岑月黎眨了眨困倦的眼睛,口罩让她有些闷。昨晚追剧到凌晨,此刻在昏暗的教室里,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他的每一句话都逻辑严密,每一个成就都无可挑剔,可她听着,只觉得那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世界。
她对自己的大学生活还没有太多想法,什么科研规划、学习目标,都比不上昨晚剧情里男女主角的虐心对视来得真实。
“......以上就是我的分享,现在大家可以提问。”章序结束了演讲,目光扫过全场。
岑月黎正低头偷偷按亮手机想看时间,突然听到台上叫到了她的座位区,“最后一排那位穿白色裙子的女同学?”
岑月黎慌忙站起来,口罩上的眼睛还带着刚打哈欠的湿润。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刚才演讲讲了什么。
“我、我想问......”她满脸通红,最终急中生智,憋出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师兄是如何平衡学习和生活的?”
章序的回答标准而官方:“效率至上,规划优先。”
短暂停顿后,礼貌地补充:“学妹刚入学,慢慢适应就好。”
岑月黎带着发烫的脸颊坐下,心想还好因为疫情有口罩这个遮羞布。也因为口罩,岑月黎总觉得口罩下的章序会不会对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充满了鄙夷不屑。
分享会结束后,岑月黎正想溜回宿舍补觉,但没想到导师竟然又在群里发微信说大家一起吃个饭见个面。
岑月黎表示只想回宿舍躺着。
不过林老师人很亲切,为了不耽误大家时间,选择就在食堂简单吃个饭认识一下。
尽管这样,岑月黎还是如坐针毡。
她低头默默吃着餐盘里的饭菜,听着林老师和其他社牛的学生交谈,和章序交谈,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他们讨论着她完全听不懂的科研话题,什么“细胞实验”、“数据建模”,偶尔林老师会试图把她拉进对话:“小岑刚才不是还问怎么平衡学习生活吗?以后有机会让你章序师兄再多指点指点。”
岑月黎受宠若惊,没想到林姝彤这都能记住她。
面对章序投来的礼貌目光,而她只能含糊地点头,食不知味。
他吃饭的姿态很优雅,即便在嘈杂的食堂里,也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
整顿饭,岑月黎几乎没敢抬头。她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像个还没开窍的小孩子,特别是想到自己刚才在会场打瞌睡还被点名,就更觉得窘迫。
——
“岑医生?”小张疑惑地碰了碰她胳膊。
她猛地回神,发现章序正被记者和同行簇拥着走来。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衬得他肩线格外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她身上短暂停驻。
岑月黎立刻低头假装检查资料。平板上病例照片模糊成一片,耳边传来助理的声音:“章教授,您要先去3D打印展区吗?”
“稍等。”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岑月黎的视线一直虚焦,直到一双牛津鞋进入视线。章序放下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面印着哈佛牙学院的烫金徽章。
“林老师托我带给你的。最新研究数据,对你正在做的血运重建术有参考价值。”
没等她回应,人已经走远。
小张倒吸一口气:“天啊!章教授亲自给你送资料?岑医生,你和章教授是什么关系啊?”
岑月黎笑而不语,什么关系?走后门的关系呗,还能是什么关系……
岑月黎拆文件袋的手有点抖。里面除了论文,还有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下午三点A3厅。”
一直到背影消失,岑月黎才松了口气。
呵,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自大,也不问问她有没有空,就直接给安排了。
午休时岑月黎躲进了最偏远的休息区。落地窗外是会展中心的空中花园,她机械地咀嚼着便利店的三明治,食不知味。
“低因的。”
骨节分明的手放下来一杯拿铁。章序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露出马甲包裹的精瘦腰线。
咖啡的杯身是简约干净的奶白色,表层奶泡打得绵密蓬松,细腻顺滑得如同云朵铺展,奶白底色上浮着浅淡利落的咖啡拉花,纹路精致温柔。深浅交织的咖色与奶白层次分明,杯口还萦绕着淡淡的柔和奶香。
颜值精致耐看,光是摆在桌上就格外赏心悦目,正是岑月黎大一时候会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的模样。
“谢谢。”她声音卡在喉咙里,“但我...”
“去年你发表的论文,”他翻开会议手册,“引用了我的凝胶研究,讨论部分写得不错。今天我会公布后续数据。”
岑月黎捏紧三明治包装纸,反说:“我下午有病例汇报...”
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我知道,所以把你的汇报改到四点二十。”
“为什么?”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和他这种人讲什么也不会改变结果。
“第二排有你的位置,别迟到。”
果然。
岑月黎冷笑,抑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好,我会去的。”岑月黎不得不妥协。
A3厅座无虚席。岑月黎站在后排犹豫时,工作人员径直走来:“岑医生?您的座位在前面。”
看来装傻是不行了。
她讪讪一笑,磨磨蹭蹭走到第二排侧中贴着她名字的位置。台上正在调试投影,章序与几位外国专家交谈,流利的德语混着英语,偶尔蹦出几个中文。
“......所以我们改良了凝胶的微环境模拟系统。”章序切换到中文,激光笔红点停在某组数据上,“这部分临床验证要感谢盐宁医院提供的病例支持,特别是岑月黎医生负责的疑难病例追踪。”
岑月黎微微一愣,猛地坐直。大屏幕上赫然是她去年负责的37例疑难病例,连她手写的备注都被扫描得清清楚楚。
他居然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提到了她的工作,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
但岑月黎也有点小小的雀跃。
提问环节开始后,章序连续点了三位举手者,却在第四个问题时突然说:“关于凝胶的长期生物相容性,我想盐宁医院的岑医生应该有些不同的见解。”
聚光灯打过来的瞬间,岑月黎眼前发白。她清楚听到后排有人说:“这就是章教授刚才提到的医生?看着很年轻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自己想象的镇定:“现有案例最长追踪期只有18个月,对于长期植入材料来说,数据支撑确实不足……”
章序没什么表情,但岑月黎知道他应该觉得她的表现还不错。
“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攻克的方向——”他点击遥控器,大屏幕切换到合作研究计划,“岑医生,考虑加入这项跨国研究吗?”
全场哗然。岑月黎看到前排几位教授交换眼神,后排有人在交头接耳。聚光灯还打在她身上,热烘烘的,像要把她钉在座位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胀。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回答——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专家、那些她只在论文里见过的面孔、那些比她资历深得多却因为章序的一句话而把目光投向她的同行们。
她应该高兴的。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跨国研究、顶尖团队、顶级期刊,章序把路铺到了她脚下,只需要她点一下头。
可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兴奋,是愤怒。
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的愤怒。是冷的,像有人往她胸口塞了一块冰,冻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她看着台上那个从容自若的男人,想起他每次都这样专断独行。帮她安排座位、安排汇报时间、在众人面前点她的名。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在把她往这条路上推。
聚光灯还打在她身上。她听见后排有人说:“这就是章教授提到的医生?真年轻啊。”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谢谢章教授的邀请,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全场又静了一瞬。然后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转头看她,有人看向章序。章序站在台上,手里的遥控器还举着,脸上那抹微笑僵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满是不解,有一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审视。
岑月黎这次没有躲开他的审视,她知道自己不够从容,不够优雅,不够像那些在聚光灯下谈笑风生的专家。她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又硬又轴。
岑月黎几乎是逃出会场的。电梯迟迟不来,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冷风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然后僵在原地。
章序倚在楼梯拐角处抽烟,金丝眼镜搁在窗台上,领带松垮地挂着。见到她,他立刻掐灭烟头:“我有在戒烟了。”
“没关系。”她转身要走。
“岑月黎。”
章序在叫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进。
他两步跨上来,雪松香混着浓浓的烟草味笼罩下来,“你为什么一直在躲着我?”
消防通道的应急灯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岑月黎呼吸一滞,盯着他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没有躲。”
“那为什么推掉我所有的学术邀请?连线上研讨会都要换马甲进场?就连今天,你也不愿意。”
岑月黎的手指慢慢收紧。
换马甲进场——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她只是想听听那场关于生物陶瓷材料的报告,不想被认出来,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可他还是发现了。他怎么发现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种被扒光了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又回来了。像小时候偷穿妈妈的高跟鞋,被大人撞见,站在原地,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墙缝里。
好丢脸。她在他面前,好像永远都在做一些很丢脸的事,永远是一个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喜欢逃避的蠢蛋。
“那也不代表我在躲着你。”
章序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总是冷静剖析数据的眼睛此刻毫不意外流露出几分不解:“你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这样的机会吗?跨国研究、顶尖团队、顶级期刊——我为你铺的这条路,能让你少走至少五年弯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
岑月黎抬起头,再次毫无闪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眶红了,但幸好还没有到掉眼泪的程度。
“可章教授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有些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可能根本不想走?”
章序沉默了一瞬,“我只是不希望你浪费自己的天赋。”
天赋?岑月黎笑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我岑月黎也能算作有天赋?您不觉得好笑吗?”
章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岑月黎没给他机会。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那个她憋了七年、在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却从没说出口的问题,砸了出来。
“您每次帮我安排座位、修改时间、进新项目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想不想’?”
章序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没有。”岑月黎替他说了答案,“您从来不问。”
岑月黎转身欲离,章序叫住她,隐约带了怒气,“岑月黎!”
“再说了,您不是也说过——”她的眼泪无声落下,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我岑月黎,是谁都可以替代的存在。”
章序站在原地,那句话像一根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他胸口,这确实是他自己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