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46、忽视 史

　　史卓弘不是心思特别细腻的人，兴许是为了能让自己有用点，还是拿起桌上那壶冰镇的酸梅汤，递给了她。

　　“这个，敷一下？”

　　岑月黎看着那壶酸梅汤，又看了看史卓弘那张平时总带着点浮夸、此刻却显出几分朴实关切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拒绝，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小心地将烫红的虎口部位，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碗壁上。

　　一阵舒适的凉意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两人都没再说话。史卓弘拉了把椅子坐下，也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洗手间方向，听着里面的动静。岑月黎则专注地“冷敷”着自己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洗手间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冷水冲洗声，夹杂着程禾压抑的抽气声和方笑、祝沁云低声安抚的话语。

　　水流声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水流声停了，传来窸窸窣窣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包厢门被打开，一名餐厅经理模样的中年女人匆匆送来一个小医药箱，里面应该有基础的烫伤药膏和纱布。

　　史卓弘连忙接过，送到洗手间门口，由方笑接了进去。

　　又过了片刻，洗手间的门开了。程禾被赵商半搀扶着走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显然是疼哭过。

　　她原本米白色的长裙下摆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紧贴着小腿。

　　而赵商的外套不知何时已经拢在她身上，他一只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腰侧，尽量避免摩擦到伤处。

　　“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史卓弘立刻迎上去。

　　“好点了，冲了冷水没那么火烧火燎了……”程禾声音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一动就扯着疼。”

　　“必须去医院。”赵商看向经理，眉头紧锁，“麻烦帮我们叫辆车，去最近的综合医院急诊，或者有烧伤科的最好。”

　　“好的好的，马上安排！”经理连忙应下，转身去打电话。

　　“你能走吗？要不要背你？”方笑在旁边扶着程禾另一边胳膊。

　　“我……我试试……”程禾试着迈步，但腿一动，被烫伤的皮肤受到牵拉，立刻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

　　“别动了。”赵商制止她，毫不犹豫地弯腰，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她稳稳抱起，“我抱你下去。方笑，沁云，麻烦你们帮忙拿一下东西。史卓弘，你……”

　　他看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岑月黎和史卓弘，快速安排道，“你留一下，跟餐厅处理后续，该赔偿的赔偿，账单先结一下。然后……看看岑医生的手需不需要也处理一下，完了你送她回去。”

　　“行，交给我，你们快去医院！”史卓弘立刻点头。

　　方笑和祝沁云赶紧拿起自己和程禾的随身物品，跟着赵商匆匆往外走。程禾靠在赵商怀里，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紧蹙。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包厢，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未吃完的菜肴、地上的狼藉，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氛。

　　史卓弘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处、左手贴着小碗的岑月黎。

　　“岑医生，你这……”他指了指她的手，“光用这个冰着不行吧？要不要也去药店买个烫伤膏？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家药店。”

　　岑月黎一直默默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看着赵商毫不犹豫抱起程禾时的紧张和温柔，看着众人簇拥着离开的背影。

　　手上的凉意还在，但那点被对比放大后的、细微的疼痛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并未完全消散。

　　听到史卓弘的话，她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红痕依然明显，但似乎没有起水泡的迹象。

　　她轻轻移开碗，活动了一下手指，疼痛感比刚才减轻了不少。

　　“不用了，”她摇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就是表皮烫了一下，冷水敷过已经好多了。抹点普通的芦荟胶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满桌菜肴上，“你先去处理餐厅这边的事吧。我再吃点。”

　　不等史卓弘反应，她已经重新坐回位置，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夹起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她吃得不快，但明明胃已经隐隐发胀，明明嘴里的菜早已尝不出任何味道，她还是不停地夹，不停地吃。

　　史卓弘只当她是刚才没吃好，便点点头：“那行，你坐会儿慢慢吃，我去找经理把这边了结一下，很快。”

　　他转身去找经理，心里还琢磨着：赵商这老同学，确实不一般。嘴是厉害了点，但人是真稳当。刚才那种情况，她要是也慌里慌张或者娇气地喊疼，场面估计得更乱。这么一想，之前酒吧那事……好像确实是自己先招惹的她，还差点动粗，是有点理亏。

　　岑月黎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对他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只是独自坐在渐渐冷却的喧闹残局中，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感受着手背上一跳一跳的细微痛楚，和胃里不断堆积的、沉甸甸的胀意。

　　胃越胀，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就越清晰。

　　其实她很难过。

　　岑月黎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菜已经凉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史卓弘说“很快”，但这个“很快”似乎没有尽头。她看了一眼手机，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桌上的残羹冷炙渐渐凝固，火锅的汤底结了薄薄一层油膜，服务员偶尔从门口探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她想走。包就在手边，手机就在口袋里，站起来，推门，走出去，穿过走廊，下楼梯，进地铁站，回家。就这么简单。

　　她其实更想自己一个人离开，反正都是坐地铁回去。但一来没加史卓弘微信，直接走掉似乎不太礼貌；二来赵商临走前让他送她，自己若独自走了，倒显得像是在闹别扭或刻意回避。

　　她只好继续等。

　　又过了快二十分钟。还是没有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史卓弘根本没答应要送她回家。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想通过方笑说一声。

　　服务员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装满了空盘子的塑料筐。她看见岑月黎还坐在那里，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满桌的狼藉和这个唯一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客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您好……请问您是在等人吗？”

　　岑月黎抬起头，“嗯。”

　　服务员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那个……刚才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好像遇到了熟人，和他们在门口聊了一会儿，然后就一起走了……”

　　岑月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然后立马站起来，拿起包，扯了一下嘴角，丢下一句：“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转身走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安静得像在梦里走路。她推开大门，夜风呼地扑上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温吞吞的、混着尾气和烧烤味的气息。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地铁站在右边，走五分钟就到了。但她没有往那边走。她看见左边有一片绿化带，树木很密，路灯被枝叶遮住了大半，投下一大片黑黢黢的、没有光的影子。

　　那里有一张长椅，孤零零地蹲在树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蜷缩着的动物。

　　她走进那片阴影里，没有人看见她。

　　她坐下来。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它们是什么时候涌上来的。像是被人拧开了水龙头，哗地一下，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豆大的、滚烫的、一颗接一颗的，打在她的手背上，打在膝盖上。她用指腹去擦，刚擦掉，新的又流出来。眼泪太多了，多到她的指腹根本接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流进掌心里，满手都是湿的。

　　她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不停歇地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用袖子去擦，把包里的纸巾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抽，一张一张地用。纸巾很快用完了，最后一张被她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湿透了，软塌塌的。

　　她看着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忽然觉得可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

　　眼泪还在流。

　　她说：够了。

　　还是流。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湿透的纸巾丢进垃圾箱，用手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把，把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抹散，抹到耳朵后面，抹到鬓角里。她用手指把头发拨下来，遮住眼角，遮住颧骨上那些被泪水和纸巾蹭出来的红痕。

　　她站起来，走出那片阴影。

　　路灯的光落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站在站台上。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然后拿出手机。她打开抖音，刷到一条搞笑视频——一只柯基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两圈摔了个跟头，配上夸张的音效。

　　她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又刷到一条，她又动了一下嘴角。继续刷。继续刷。

　　她的手一直没有停过。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快得像在赶时间。那些画面从她眼前闪过，一个接一个，快到来不及看清，快到没有空隙让她想别的事。

　　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出去。走出了地铁站，夜风又扑上来，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低着头，快步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