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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烫伤 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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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岑月黎对赵商吐出那个“滚”字的瞬间,方笑和苏怡已经一左一右扑了过来。方笑一把抱住岑月黎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月黎!你也没写完对不对?最后那道大题我根本就看不懂!题目在说什么啊!”
苏怡也凑过来,眼圈同样红红的:“我也是!我反面就写了两道题!时间根本不够!”
岑月黎瞬间被好友们同病相怜的哀嚎淹没了。一种“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惨”的集体溺水感,奇异地带来了安慰。
她也反手抱住方笑:“嗯……我……我也空了好多……最后一面几乎……都没动笔……”
三个女孩顿时抱作一团,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就在第一排的座位旁,又气又笑又难过:
“太难了!我真的要死了!”
“我觉得我数学要完蛋了……”
“怎么办啊,回家怎么交代……”
“呜呜呜……我也是……”
赵商看着眼前这迅速形成的、散发着“失手学霸”的悲伤气息的小团体,颇觉有趣地挑了挑眉。
他收回目光,正好看到后排的喻皓阳、周屿等人正冲他招手,脸上是考完试后特有的、带着点虚脱又迫不及待想去放松的表情。
赵商很自然地迈开步子,朝他们走去伸出手,和迎上来的喻皓阳碰了下拳头。
“考得咋样?”喻皓阳问,语气轻松,显然也不抱什么期望。
“就那样呗,”赵商无所谓地答,回头瞥了一眼教室前排那小小的“悲伤漩涡”,嘴角又扯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趣闻的语气,“哎,班长她们也没写完。”
“真的假的?岑月黎也没写完?”周屿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
“嗯,空了一大片。”赵商证实道,语气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嚯,那这次是真难。”喻皓阳下了结论,随即把话题转向更实际的方向,“走走走,憋死了,上厕所去,然后去小卖部?我请喝汽水。”
“行啊。”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离开了教室。
教室前排,岑月黎在方笑和苏怡的安慰以及互相的比惨下,情绪渐渐平复。她再抬头时,门口早已空无一人。赵商和他那几个同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月黎?月黎!”方笑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发什么呆呢?问你呢,是不是考得不好?我记得你后来好像郁闷了好几天。”
岑月黎倏然回神,发现工坊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包括程禾,也包括赵商。赵商已经收回了望向回忆的视线,正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深邃依旧,却早已没了当年那个午后的青涩和直白惊讶,只剩下成年人的沉稳和难以揣度。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迅速掩饰性地扯了扯嘴角,对上方笑关切的目光,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嗯,是挺难的,考得不好。”
她避开了具体细节,也避开了与赵商目光的再次接触。
“看吧!连我们岑大学霸都说难,那绿萝死得不冤!”方笑得意地总结,成功把话题又带回了轻松的基调。
大家笑着附和,继续手中的陶艺。
但岑月黎的心绪却久久未能平静。
试卷发下来了,鲜红的分数刺眼。意料之中的不理想。课间操时间,她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岑月黎啊,这次数学是怎么回事?刚上初二,科目难度上来了,有些不适应是正常的,但这……不是你的水平啊。”
她指着试卷上那些空白和红叉,“你看看这些地方,以你的能力,不该丢分的。你要尽快调整状态。你家里人对你期望很高,你自己目标也很明确,县一中,对吧?那是顶尖的学校,竞争激烈,每一分都很关键,不能有这种大幅度的波动……”
老师的声音温和,话语里满是关切和鞭策。岑月黎垂着眼,盯着办公桌光滑的漆面,手指在身侧悄悄蜷起。
她听着,应着“嗯”、“知道了”、“我会努力的”,心里却是一片麻木。
她其实没那么在意分数本身。数学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游刃有余的科目,需要投入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保持前列。
而她也不是那么努力的人。
她只会照常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甚至是抄完的,可好像做到这些就能算作是好学生了。
这次题目难,时间失控,结果虽然难看,但她自己清楚症结在哪里。真正让她烦闷的,是随之而来的、来自各方的关注和压力——老师语重心长的谈话,回家后爷爷奶奶“是不是分心了”的担忧询问,父母虽然克制但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失望和“下次一定要考好”的叮嘱。
好像一次考试的失利,就足以动摇她建立起的“好学生”形象,足以让所有人如临大敌。
她觉得好烦。烦这种被分数定义的价值,烦大人们脸上那种“你本该更好”的表情,也烦那个在考场上慌了手脚、最后空了大片题目的自己——那让她觉得丢脸。
想到赵商,她心里那点烦闷里,又掺进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那时候,她和赵商已经开始了一段隐秘的、谁也不知道的“地下恋”。
他竟然一点也不安慰自己,还敢大声嘲笑。
【怎么了?被老班训了?】
岑月黎点开对话框,只发了句“嗯”,把大概情况说了,末了带着点自暴自弃【烦死了,都说我没考好,不是我的水平……我自己也知道没考好,用得着一直说吗。】
【就这事啊?我还以为怎么了呢。一次考试而已,下次考回来不就完了。没事。】
他的态度那么理所当然,满不在乎。好像天大的事情,在他那里都能轻飘飘地揭过。
那一刻,岑月黎心里涌起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困惑。
一边,她几乎是羡慕,甚至有些依赖他这种“满不在乎”。在她被分数、排名、期望压得透不过气的时候,赵商就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他的世界里,好像没有“必须考上一中”的枷锁,没有“不能失误”的焦虑。
但另一边,一种更隐秘、更冷静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怎么能没事呢?
成绩不好,怎么会没事?考不上好高中,将来怎么办?赚不到钱怎么办?
老师和家人的担忧,难道都是多余的吗?他的这种“不在乎”,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他体会不到她的压力,也理解不了她的目标和挣扎。
后来分手之后,岑月黎在高中课堂上走神复盘的时候,她想原来她这时候就已经瞧不起赵商了,她一直觉得赵商配不上她,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爱看偶像剧,希望自己以后的男朋友能像道明寺、单均昊、仲天骐、慕容云海、纪存希、项天骐、任光晞、王沥川、陈路周、桑延、时宴……一样,有钱有颜值有身份有地位坚定地选择她无条件地爱着她……
赵商显然并不完全符合她的理想型。
所以分手的时候岑月黎才能那么轻易地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是的,她虚荣。
她这种虚荣深深根植于她的成长,混合着少女时期浸泡在偶像剧和言情小说里滋生的幻想。
她从小没少做过“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美梦。不是那种等着王子拯救的被动灰姑娘,而是渴望凭借自己的“优秀”或“特别”,被一个英俊、多金、深情、且社会地位崇高的男人一眼看中,从此跨越阶层,摆脱平凡,过上众星捧月、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些虚构人物身上叠加的完美光环,构成了她对“理想伴侣”最初的、也是最浮夸的想象模板。
她喜欢的,或许是此刻他带给她的轻松和叛逆感,是他不同于她周遭所有人的鲜活气息。但当她被拉回现实,面对成绩单和师长目光时,他那份“没事”的轻松,就显得有些……轻飘了,甚至有点不负责任。
他能配得上那个背负着家人期望、目标明确、必须要冲向“县一中”的岑月黎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少年恋爱的甜蜜压了下去。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
——
私房菜馆包厢内,气氛正酣。大家用的是一套餐厅的特色餐具,其中喝汤的碗是颇有分量的仿宋瓷斗笠盏。
这套仿宋瓷斗笠盏看着雅致,实则极不好用:瓷壁薄如蝉翼,滚烫的汤汁一入,碗身瞬间导热发烫;宽口收底的造型,让碗的重心全浮在上方,指尖稍一打滑,就稳不住平衡。
服务员正给大家盛一道野菌汤。轮到岑月黎时,服务员可能是新手,手势不太稳,滚烫的汤汁在倒入碗中的瞬间,有几滴从碗口溅了出来,恰好落在岑月黎扶着碗边的左手虎口和食指根部。
“啊!”灼痛感袭来,岑月黎手指一颤,差点没拿稳碗。
“怎么了?”旁边的方笑问。
“没事,”岑月黎迅速把碗放下,低头看手,烫到的地方立刻红了几点,像被针扎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她下意识用拇指指腹擦了擦,疼痛更明显了。“汤溅出来一点。”
“烫到了?严不严重?要不要用凉水冲一下?”程禾隔着方笑祝沁云关切地问。
“用这个冰镇酸梅汤的杯子敷一下?”祝沁云也建议。
赵商的视线也扫过她的手。
“真没事,”岑月黎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这点小伤让她觉得兴师动众。
她把手放到桌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试图驱散那点刺痛,“就溅了几滴,一会儿就好了。大家快喝汤吧,凉了味道就差了。”
为了证明真的“没事”,她还用那只手重新拿起了汤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慢慢喝下。动作流畅,仿佛刚才的刺痛并不存在。
见她确实神色如常,还能自如用餐,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美食和交谈上。
方笑咬着筷子,忽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提议:“哎,说起来,下周末天气好像不错,秋高气爽的。我们要不要约着去植物园拍照打卡?听说下周正好是菊展,还有大片粉黛乱子草,拍照巨出片!”
这话立刻勾起了大家的兴趣。
“可以啊!我早就想去看粉黛了!”岑月黎立刻附和。
程禾眼睛也弯了弯,笑着点头:“好呀。”
几个人说说笑笑,已经开始讨论起周末穿搭和拍照姿势,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闹轻松。
程禾看着面前盛满菌汤的斗笠盏,想起刚才岑月黎被烫的前车之鉴,下意识指尖避开碗沿,小心翼翼去扶碗身。
可滚烫的汤汁早已把薄薄的瓷壁烫得灼手,她指尖刚碰到碗身,就被烫得指尖一缩,本能地松了力气。
本就重心偏高的斗笠盏,经不住这一下力道失衡,碗身顺着光滑的瓷面猛地一倾——整碗滚烫的菌汤,连带着沉甸甸的瓷碗,毫无预兆地翻倒,尽数泼在了她的大腿上。
“啊——!”程禾猝不及防,疼得浑身一颤,还是方笑将她猛地从椅子上拉了起来退开。
深色的汤汁瞬间浸透了她米白色的长裙,紧贴皮肤。瓷碗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碎成几块。
“程禾!”
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赵商离得最近,反应极快,把程禾的椅子拉开让开了位置,避免她被碎瓷片伤到,但滚烫的汤汁已经造成了伤害。
程禾疼得脸色煞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
“快!把裙子撩开!用凉水!”祝沁云急声道。
“服务员!拿大量冰块和冷水!还有烫伤膏!”赵商的声音紧绷,他抱着程禾,疾步走向包厢内的洗手间。
方笑和祝沁云立刻跟了进去帮忙。
史卓弘也慌了神,连忙按呼叫铃,对着赶来的服务员大声重复需求,又急着想找什么东西给程禾敷上,在原地团团转。
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包厢,气氛骤变,充满了紧张和忙乱。
岑月黎也站了起来,但她站在原处,没有立刻围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
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虎口那几点依旧刺眼的红痕上,又移到洗手间紧闭的门,再落到地上那片狼藉的汤汁和碎瓷,以及程禾座位上那片深色的、触目惊心的污渍。
她手上的刺痛,在程禾明显的痛苦和众人的紧张关切面前,突然变得无比渺小。她刚才那声下意识的“啊”和此刻程禾痛楚的呼喊,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可是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更痛了。
史卓弘也乱忙了一阵,发现插不上更多手,又觉得干站在门口焦急也无济于事,便有些颓然地退回了餐桌旁。
一转身,看到岑月黎还站在原地,“岑医生,你手……刚才是不是也烫着了?我看都红了,比刚才更明显了。”
他指了指岑月黎的左手。
岑月黎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把手往身后缩了缩,依旧是那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