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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外公葬礼(初中)     五 ...

  •   五一假期的空气里本该漂浮着慵懒和出游的雀跃,但对于岑月黎来说,这个假期浸泡在一种粘稠、压抑、带着香烛和潮湿泥土气息的沉默里。

      外公的葬礼在乡下老屋举行。低矮的堂屋挤满了神色模糊的亲戚,各种香烛的味道辛辣刺鼻,混合着屋外连日阴雨带来的霉湿气。黑白遗像上的老人面容严肃,与岑月黎记忆里那个会偷偷塞给她两颗硬糖、用粗糙手掌摸她头的形象有些重叠,又有些遥远。

      葬礼的流程繁琐而麻木。岑月黎穿着一身不合适的大红色衣服——岑月黎确实没有黑色衣服,奶奶随口说了句红色的衣服不太好但也没人去仔细追究——跟在父母身后,像个无声的提线木偶。

      她大部分时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看它怎样一次次踩过泥泞的院落、沾上草屑和香灰。

      父母的争吵,即使在这样一个本该肃穆的场合,也未曾真正停歇,只是压低了音量,变成了更加刻毒的窃窃私语和冰冷的眼神交锋。

      起因是丧葬费用的分摊。几个舅舅舅妈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父亲林良才蹲在门槛外闷头抽烟,呛人的烟雾笼着他宽广的背。

      母亲岑美霞端着一盆洗净的果品经过,脚步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生前看病吃药的钱,我们出了多少?现在人走了,倒想起平摊了?林良才,你一个月那点工资,都填了你爹妈那个无底洞了吧?”

      林良才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连日疲惫和酒精泛着浑浊的红血丝。

      “你闭嘴!那是我爹!”他声音沙哑,带着被触犯的怒气,“平时没见你多孝顺,现在算账你倒精!”

      “我精?我不精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岑美霞把盆子往旁边的旧木桌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引来几道侧目的视线。

      她脸涨红了,“你看看别人家,再看看我们!大的要读书,小的也要读书,你呢?发了工资不是跟你那帮狐朋狗友灌猫尿,就是牌桌上送钱!给你爹妈倒是大方!”

      “我那是应酬!男人在外不要面子的啊?”林良才站起身,“给我爹妈怎么了?他们生我养我!你不也只想着把钱给你爹妈!”

      “你!我存钱还不是为了两个孩子!”岑美霞的眼泪涌了上来,“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争吵眼看要升级,被闻声赶来的大舅沉着脸喝止了。两人愤愤地别开脸,一个继续蹲着吞云吐雾,一个抹着眼泪去收拾东西,留下空气里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岑月黎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弟弟岑林才八岁,正不耐烦地扯着脖子上临时戴上的孝布,对父母的争吵毫无兴趣,只缠着一个远房表哥要手机玩游戏,被拒绝后就开始在地上打滚耍赖,被岑美霞烦躁地拉起来,拍了两下屁股,哭声顿时响彻院落,引来更多厌烦或看热闹的目光。

      岑月黎别开眼。她觉得恶心。为这争吵,为弟弟的不懂事,为这整个混乱、困窘、充满怨憎的场面。

      她尤其恨父亲。恨他那永远挺不直的腰杆,恨他口袋里永远比脸干净却还要在外充场面喝酒打牌,更恨他在母亲指责时那副“男人就该这样”的窝囊又自大的嘴脸。

      她也怨母亲,怨她的抱怨和眼泪,怨她的懦弱,也怨母亲没本事,怎么会看上父亲这种男人,看上了又怎么就不能把父亲训得服服帖帖。

      葬礼终于在一种精疲力尽的氛围中结束了。回家的旧三轮车上,气氛依旧冰封。

      除了爷爷在开车,一家五口人都挤在这辆小三轮上。岑林玩累了,歪在岑美霞怀里睡着了。林良才靠着椅子,闭着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岑美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田野,眼神空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岑月黎很少开口叫一声“爸爸”或“妈妈”。

      因为她觉得他们根本不配。

      至于具体的原因,岑月黎依稀能肯定的是某次爸爸惹毛了她,她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叫你爸爸,于是她从来都没再叫过。

      可是后来等林良才发现她不喊人的时候,他早已忘记岑月黎为什么不愿意喊他了,岑月黎也忘记了,但对一个人的厌恶不会忘。

      尤其发现别人对你的生气愤怒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大题小做的时候。

      尤其发现她对他们冷战,久而久之,他们只觉得她是个安静不爱说话的孩子的时候。

      县城的眼镜店,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灯光白得晃眼,和葬礼那几日的昏暗潮湿像是两个世界。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镜架,在灯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泽。

      接待他们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笑容标准的年轻女店员。验光的过程安静而专业,各种仪器轮番上阵,岑月黎按要求不断切换着“看得清”和“看不清”的状态。

      最终,验光师报出度数:“左眼275,右眼300,没有散光。”

      林良才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眉头微蹙着,听着这些专业术语。当听到“300度”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看向岑月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三百度?第一次配眼镜就这么深?你是不是平时躺着看书?还是躲在被子里看小说了?”

      岑月黎抿紧嘴唇,没吭声。

      女店员似乎见惯了家长这种反应,笑容不变,转向柜台,开始介绍镜片和镜架:“小朋友这个度数,镜片一定要选好一点的,轻薄、抗疲劳。镜架嘛,学生戴,轻便、耐摔最重要。”

      她麻利地拿出几副样品,“像这种TR材质的,弹性好,不容易断,是我们店里性价比最高的,配下来大概400左右。”

      她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副看起来更精致些的金属细边框:“这种是合金的,更轻,款式也秀气,适合女孩子,就是稍微贵一点,配好大概要600。”

      她又拿起一副包装明显更讲究的镜架,镜腿上有小小的品牌logo:“这是进口材质的,超轻,防过敏,镜片也是最好的非球面、防蓝光,对眼睛保护最好,一套下来大概要一千二。不过对于初次配镜、度数又有点高的学生来说,我个人建议选中间这款600的就很合适了,质量有保证,戴着也舒服,性价比最高。”

      “600……”林良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着。他看了一眼那副标价600的眼镜,又看了看岑月黎,眉头皱得更紧了。

      店员保持着职业微笑等待。岑月黎垂着眼,盯着空气中某处发呆,装作自己毫不在意。

      林良才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干涩地对店员说:“就……就中间那个吧,600的。”

      林良才的嘀咕声断断续续,“眼镜也给你配了,还是这么贵的。一定给我好好读书哦,听见没有?”

      岑月黎没看他,心里很不开心。

      好好读书。

      这句话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没少说过,她一方面觉得他们说的没错,她是要好好读书,一方面又觉得她凭什么要好好读书,让他们在外面倍有面子。

      读书,考出去,离开这里,是她早就为自己定下的、近乎本能的人生目标。可现在,这个目标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沾上了灰尘,变得不那么纯粹,甚至有些令人反胃。

      甚至想把自己毁灭以达到报复他们的目的。

      取到眼镜,戴上。世界瞬间清晰得让人有些晕眩。柜台镜子里的女孩,戴着细框眼镜,掩去了几分稚气,添了点说不清的疏离感。店员在一旁说着“刚开始戴可能会有点不适应”、“要注意休息眼睛”之类的嘱咐。

      林良才只是“嗯”、“啊”地应付着,目光扫过岑月黎脸上的新眼镜,又很快移开,眼神复杂。

      那副清晰了世界的眼镜,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债务的凭证,压得她鼻梁发酸,心口发堵。

      好好读书,不再仅仅是她自己的渴望,更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是为了对得起这副“昂贵”的眼镜,是为了填平父亲付出那六百块时心里挖开的坑。

      她总觉得她欠他们的,只要她以后把钱全部还给他们,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来往。

      “第一次配就三百度……是不是验得不准?”

      林良才试图和岑月黎聊天,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情绪,语气里那点怀疑发酵成了更明显的不满和一种被欺骗的恼火:“那些店里的人,为了多卖钱,会不会故意把度数写高啊?我听说有的眼镜店就是这样,巴不得人人都戴高度数的眼镜……”

      父亲没有问她戴着舒服吗,没有关心她看不清黑板多久了,甚至没有为终于解决了这件事而有一丝轻松。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对那“600块”花得是否值得、是否被“骗”了的怀疑和懊恼里。

      她对父亲充满了鄙夷。

      不过她什么都不说,还是那个父母眼中不爱说话爱安静的孩子。

      假期结束,回到学校。课堂、黑板、课本、同学的说笑……一切都清晰起来,但也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学校是她的乌托邦,是她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那个“岑林麟的姐姐”、“林良才和岑美霞的女儿”这些标签的地方。

      在这里,她是岑月黎,成绩不错,有点小脾气但也有朋友,可以暂时忘记家里的鸡飞狗跳。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大家都在背书,班主任把她叫到了讲台上。

      “岑月黎啊,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你爸爸前两天给我发过微信。”

      岑月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冰水里。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跳瞬间加速。

      “你爸爸很关心你,”老师斟酌着措辞,“他说你最近回家都不怎么说话,也不爱叫人了……是不是因为家里老人去世,心情不好?还是学习压力大?”

      班主任的声音温和,是出于关心。但听在岑月黎耳朵里,却像是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裂着她小心维护的学校屏障。

      父亲居然把事情弄到了学校!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来“关心”她?用他那套在外面点头哈腰、在家里争吵抱怨当老子的方式吗?

      一种混合着愤怒、羞耻和强烈难堪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她更不想和班主任解释什么,只是任留眼泪肆意流淌。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家里……也挺好的。”

      “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心事,可以跟老师说,也可以跟好朋友说说,别憋在心里。”班主任又劝慰了几句,但看岑月黎低着头,已经泪流满面的模样,只好叹了口气,让她先回去了。

      她恨,她恨家里的每一个人。

      她要离开这里。总有一天,她要考得远远的,远到他们谁也够不着,远到可以彻底忘记这些粘稠的、令人作呕的纠葛和贫穷。她要一个干干净净、只属于自己的未来。

      岑月黎回到座位后一边想一边泪水蓄满眼眶,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连忙表现了一个无所谓的埋怨不满的笑容。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刺耳地响起,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桌椅挪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窣窣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岑月黎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除了眼眶还有些未褪尽的微红,已经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点随意甚至不耐烦的表情。她动作麻利地把桌上的书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

      “鸭梨!班主任跟你说啥了?”方笑几乎是第一时间从自己的座位上蹦过来,胳膊熟稔地搭上岑月黎的肩膀,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切和好奇,“怎么还哭了?没事吧?”

      苏怡也凑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岑月黎背好书包,侧过脸看向方笑,扯出一个有点无奈又带着点“真受不了”意味的笑容,语气轻松:“没什么大事儿,就家里那点破事。跟我爸妈吵了一架,他们居然还跑去跟老班告状了,真服了。”

      她耸耸肩,甚至还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那股子吐槽自家爹妈不靠谱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方笑和苏怡果然被她的表情和语气带偏了,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方笑立刻感同身受地撇撇嘴:“啊?你爸妈还这样啊?也太那个了吧!都多大了还搞找老师这一套?”

      “就是说啊,”岑月黎接过话头,语气里的烦恼显得真实又寻常,“烦死了,一点小事都要上纲上线。”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挽起方笑的胳膊,朝教室外走去,仿佛刚才在讲台前那瞬间的颤抖和泪流满面只是错觉,是被家长“无理取闹”气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委屈。

      苏怡走在另一边,也加入了吐槽:“我妈有时候也这样,不过我脸皮厚,左耳进右耳出。”

      三个女孩顺着放学的人流走下楼梯,话题很快从“烦人的家长”跳到了刚结束的数学小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奶茶店、以及某个明星的最新八卦上。

      走廊的灯光明明灭灭,映着她们年轻鲜活、暂时无忧无虑的脸。

      岑月黎跟着说笑,适时地插话、点头,好像完全融入了这放学后轻松的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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