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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配眼镜(初中)     一 ...

  •   一个穿着印有“爱心爪爪”标志马甲、约莫四十多岁的大姐利落地停下,车筐里放着一个小工具箱。

      “是赵先生吗?我是救助站的李姐。”大姐下车,动作干脆,目光直接投向绿化带,“狗在哪儿?”

      赵商迅速迎上去,简明扼要地再次说明情况。

      李姐经验丰富,听完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表情。她打开工具箱,拿出厚实的防咬手套、一把专门用于开启捕兽夹的强力扩张钳、结实的束带,还有一小瓶气味温和的宠物用镇定喷雾。

      “这种狗,确实要更小心,辛苦你们了。”李姐一边戴手套一边低声说,“你们谁跟我一起?需要一个人帮忙用毯子尽量温和地固定住它的前半身和头部,避免它突然转头咬人,但不要用力压迫,尤其是脖子。”

      “我来吧。”赵商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条旧毛毯。

      李姐赞许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情侣吧?”

      李姐那句问话来得突兀,又带着点自然而然的熟稔,像随口确认天气。

      岑月黎正全神贯注于小狗,心疼和酸涩堵在喉咙口,闻言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懵懂地抬起头,看向李姐。

      回过神来知道李姐问的是什么后正想要解释,却看到李姐已经迅速转开了注意力,仿佛刚才的问话只是流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确认,或者仅仅是基于两人刚才默契配合的合理猜测,并不真的需要答案。

      而赵商……岑月黎用眼角余光扫过去,他正低头拿着旧毛毯准备去捉狗,神色专注,没什么特别表情,好像根本没听到李姐的问话。

      岑月黎心里那点想要澄清的冲动,被这无声的“忽略”和眼前更紧迫的救助任务冲散了。

      现在解释,好像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再去说反倒显得刻意。

      她抿了抿唇,把那句到了嘴边的“不是”咽了回去,重新将视线投向蜷缩的狗狗。

      李姐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了那只痛苦的生灵上。她拿着镇定喷雾,朝着狗狗头部前方的空气轻轻喷了两下,温和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狗狗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依旧没有焦点。

      李姐示意赵商从侧前方慢慢靠近,用毛毯盖向狗狗的头部和前躯。

      赵商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毛毯的边缘触碰到狗狗脏污的皮毛时,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吼,只是那空洞的眼神,似乎穿透了毛毯,依旧冷冷地“看”着外面。

      李姐抓住这个相对稳定的时机,迅速而精准地将扩张钳卡进生锈捕兽夹的卡口。她双手用力,钳口缓缓张开,锈迹斑斑的铁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逐渐松脱。

      整个过程,狗狗只是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触动伤口的本能反应。但它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连呜咽都没有。它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赵商用毛毯围出的有限空间里,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开了!”李姐低喝一声,迅速将取下的捕兽夹扔到一边,那狰狞的铁器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白骨彻底暴露出来,连着一点点边缘发黑、失去活力的皮肉和筋膜。创面谈不上鲜血淋漓,反而是一种更糟糕的、缺乏生机的暗红色和灰白色,散发着隐约的腐臭。

      “简单包扎一下吧!”李姐戴上无菌手套,用大量生理盐水小心翼翼地冲洗创口周围,冲掉污物和部分脓液。

      狗狗依旧毫无反应,任由她摆布。

      冲洗后,她用碘伏棉球由内向外轻柔消毒。接触到创面时,狗狗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岑月黎强忍着心酸,看见李姐迅速涂抹上外用消炎喷剂,然后用厚厚的无菌纱布垫覆盖住恐怖的创面,再用弹力绷带小心地缠绕固定。

      整个包扎过程,狗狗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包扎完毕,李姐和赵商配合,用毛毯将狗狗整个裹住,小心翼翼地抬进铺了软垫的航空箱。

      航空箱的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救助暂时告一段落。李姐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谢谢你们!发现得还算及时,再晚点,败血症或者别的并发症就麻烦了。我先带它回站里,明天一早送合作医院做进一步清创和检查,看是否需要截肢。后续有情况,会通过赵先生留的电话联系你们。再见!”

      “再见。”

      原地,只剩下岑月黎和赵商,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碘伏和血腥气。

      赵商弯腰捡起那个被丢弃在一边、依旧狰狞的捕兽夹,锈迹和干涸的血迹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吧,”赵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却似乎也沉淀了一些什么,“很晚了。”

      “嗯。”岑月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狗狗曾经蜷缩的那个黑暗角落,那里已空无一物。

      走到地铁站安检口,喧嚣的人声和列车进站的轰鸣瞬间将两人包裹。

      这一路上两人都再没说过话。

      他们不是一个方向,过了闸机口后,赵商率先抬起手,对着岑月黎挥了挥:“明天见,岑医生。”

      岑月黎看着他,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她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明天见——赵总。”

      没有多余的寒暄,岑月黎转身汇入人流。

      赵商看着岑月黎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向下的楼梯一步步走去。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头顶一点点降低,看着她的肩膀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最后,连那点模糊的影子也彻底被楼梯的结构和人流吞没。

      眼前只剩下熙熙攘攘、奔赴各自目的地的陌生乘客,以及地铁隧道里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声。

      “明天见……”

      赵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某种确认。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停留,大步走向自己的站台。

      而已经下到站台层的岑月黎,站在等候线前,看着对面广告牌上流光溢彩的倒影,轻轻舒了一口气。晚高峰已过,站台上不算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短暂的、属于归途的宁静。

      列车带着巨大的风声和轰鸣进站,车门滑开。

      她走上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稳。

      她忽然觉得,今天似乎糟糕透了。

      如果没有赵商,她看到那只小狗后她可能根本不会采取什么行动。

      车厢轻微摇晃,人影也跟着晃。她问自己:如果今晚只有她一个人,她会怎么做?

      答案来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为自己辩解。

      她可能都不会蹲下来,只会在心里骂那个放捕兽夹的人缺德。然后远远地给小狗拍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太可怜了,有没有人能帮帮它”。

      她还会在这段文字的最后加一个哭泣的表情。

      岑月黎把太阳穴抵在冰凉的车厢靠板上。玻璃震动着,嗡嗡的,从额头传到骨头里,震得她眼眶有点酸。

      ——

      初一下学期。

      配眼镜的需求是从五六年级的体检单上发现的,可当岑月黎终于鼓起勇气提出配眼镜的需求的时候,是初一下学期。

      跟谁说呢?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岑月黎没有一个敢说的人。

      爸妈……像是两个生活在遥远他乡的、关系紧张的陌生人,只在电话里传来争吵的余音,或者偶尔回家时带来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跟他们开口要钱配眼镜?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岑月黎就觉得指尖发凉。

      她几乎能预料到母亲的叹息和抱怨:“怎么又要花钱?”“是不是平时躺着看书了?”

      以及父亲可能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调侃她:“你是不是天天躲被窝里打手电筒看小说?哈哈!”

      那种大人觉得不是事儿的、随口的一句笑话,到了她耳朵里就成了刀子。

      她拖了一天又一天,靠着借同桌的笔记和拼命往前凑,勉强维持着课堂上的体面。可眼睛不会说谎。

      数学老师又一次点了她的名,让她回答一道写在黑板右侧的题目。岑月黎坐在左边,她慌张地站起来,眯缝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些复杂的符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后排同学轻微的、疑惑的骚动。老师的目光带着审视,最后挥挥手让她坐下,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疑问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自我安慰,不是看不清,是不会做也行。

      不能再拖了。

      可是那时候班上还没有几个戴眼镜的。

      这个认知让她恐慌。

      有天晚上,吃过饭,奶奶在昏黄的灯光下缝补一件旧衣服。岑月黎磨蹭了很久,指甲掐着掌心,直到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走到奶奶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奶奶……我好像……要配眼镜了。”

      奶奶停下手中的针线,仔细看了看她,“啊?这……这怎么办哟?眼睛坏了可不行。”

      她放下针线,搓了搓粗糙的手,想了想,说:“给你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吧?叫他们带你去县城配一副。你外公……刚过世,你爸爸肯定要回来的,正好。”

      “打电话”三个字,让岑月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她不喜欢打电话。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终于,通了。

      她打给了妈妈岑美霞,对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忙什么。

      “喂?月黎?”岑美霞的声音带着疲惫,尾音拖得很长。

      “妈。”岑月黎叫了一声,喉咙发紧。

      “怎么了?主动给我打电话?”岑美霞似乎还有些高兴。

      “没有……”岑月黎攥着诺基亚,“就是……我好像近视了。坐后排看不清黑板。要配眼镜。”

      她把那段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一口气说出来,然后屏住呼吸,等着电话那头预料中的反应——抱怨、追问、责怪或者沉默。

      岑美霞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唉……你这孩子。说了多少遍了,写字的时候头抬高一点,不要离书本那么近。你总是不听。现在眼睛坏了,好了吧。”

      岑月黎没说话。

      “配眼镜可不是小事,”岑美霞继续说,语气缓下来,带着一种商量又像自语的味道,“得去县城……回头跟你爸商量一下。他这次回来,正好说说这事。你在学校也上点心,别让我们操心了,好好学习,成绩上去了,你爸一高兴,啥都好说。”

      “嗯。”岑月黎的声音闷闷的。

      “行了,别想太多,又不是不给你配。”岑美霞的声音软了一点,“先挂了吧,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点。”

      “嗯。”

      “那我去忙了。”

      “好。”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耳朵里。

      岑月黎把诺基亚放在桌子上,站在旁边发了一会儿呆。

      奶奶在旁边问:“怎么说?你妈答应了没?”

      岑月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应该吧。”

      她不知道这算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妈妈说“商量”,那就还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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