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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白骨小狗 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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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月黎不喜欢看到他这种眼神,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怜,而她讨厌这种可怜。
她迅速切换了策略,脸上堆起“你真无聊”的表情,语气轻松地摆了摆手。
“哎呀我骗你的啦!你怎么这么好骗?你看我这样子,像得了抑郁症的人吗?我顶多就是……嗯,没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有点无精打采而已。”
她努力让自己的说辞听起来可信,带着一种消极的乐观主义色彩,“可能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或者夏天到了犯懒?抑郁症哪有那么容易得,我可是射手座诶。”
她可是射手座啊,骨子里向往着自由和快乐,只是这些年被环境磨得有些失了光彩。那个需要时刻保持冷静、克制、完美,充满压力和焦虑,害怕失败、顾忌脸面的环境,像一层厚厚的灰尘,把她原本鲜亮的底色都盖住了。
她一直在挣扎,想要振作起来,只是这条路走得有点慢,有点难。
赵商看着她努力解释、试图轻描淡写的模样,看着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自我说服,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那句“没什么特别开心的事”,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不过他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瞬间挂回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动作利落地锁好车,走到她身边,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我早知道你是吓我的。”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早看穿你了”的得意,“就你这要强又逞能的劲儿,抑郁症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岑月黎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可不!快走吧,地铁站就在前面了。”
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入口,夜晚的霓虹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赵商落后半步,看着岑月黎走在前面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神有些飘忽。
走进地铁站明亮的光线下,岑月黎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那段小插曲里恢复过来,甚至开始有心情吐槽赵商刚才骑车的样子:“你刚才骑那么快,西装革履的,也不怕把裤子绷裂了。”
赵商挑眉,“放心,质量好得很。倒是你,刚开始那几下,我还以为你要现场表演一个‘人车分离’呢。”
“哼,那是我让着你的!”
旁边绿化带的灌木丛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呜咽,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拖着什么东西艰难挪动的声响。
岑月黎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赵商也停下了,警觉地侧耳倾听。
“好像有什么东西……”岑月黎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近几步,赵商紧随其后,抬手虚拦了她一下,示意她小心。
赵商上前拨开低垂的枝叶,借着远处路灯和地铁口渗出的微光,他们看到了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狗。
它体型不大,皮毛脏污打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后腿,有一个生锈的捕兽夹死死咬合在小腿上,皮肉翻卷,森然的白骨在昏暗中反射出可怖的光泽。
岑月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就红了。
被捕兽夹夹住的地方竟然活生生成了白骨。
“别动!”赵商一把拉住她想要继续上前的胳膊,“你看它的眼睛。”
那只狗好像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戒备,死死盯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当岑月黎试图再靠近一步时,它猛地龇牙,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吼声,拖着伤腿往后缩。
“它不信任人,”赵商沉声说,眉头紧锁,“而且非常警惕。我们这样贸然过去,很可能还会刺激它。”
“那……那怎么办?”
他拿出手机,一边快速查询着什么,一边条理清晰地安排:“我试着联系一下本地的流浪动物救助组织或者有经验的志愿者吧。”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吗?”
“我打个电话。”赵商已经找到了一个本地动物救助的紧急联系电话,开始拨号。
电话那头表示会立刻协调工具和人员尽快赶到。
挂断电话,赵商看见岑月黎正蹲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小狗。
那只狗依旧蜷缩在那里,位置几乎没变。后腿上的捕兽夹在远处路灯的余光下,像一块丑陋、冰冷的肿瘤,而露出的那段白骨,在昏暗中呈现一种诡异的、非生命的灰白色。
岑月黎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不是因为皮开肉绽的惨烈。
作为医生,她见过更严重的创伤。
是因为那只狗的状态。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低吼或龇牙,甚至没有明显的颤抖。它只是抬着头,安静地看着他们再次靠近。
那双眼睛……岑月黎仔细看去,心头一阵发凉。
那不是充满野性的凶光,也不是纯粹的恐惧或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冷漠的、麻木的平静。仿佛疼痛、危险、人类,这一切都与它无关,它只是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两个奇怪生物的举动。
它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反光,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岑月黎还是忍不住想哭。
赵商以为她是在心疼,便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很喜欢狗吗?”他问。
赵商的靠近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右侧漫过来。她猛地一惊,整个人像被从很深的水里拽上来一样,迅速地转过头。
赵商的脸近在咫尺,眉骨、鼻梁、嘴唇,被远处的路灯勾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吓了一跳,眼眶里那些蓄了很久、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来的东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出来。
她不敢直接去擦显得欲盖弥彰,又想扭头到左边趁赵商不注意再偷偷擦掉。
可赵商的手比她快。他的食指轻轻贴上她颧骨下方那道湿痕,从外往内一刮,把那颗眼泪带走了。动作很轻,快得像本能的反应,做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指尖悬在半空中,沾着一小片微凉的湿润。
赵商刚想解释。
“我、我就是有点困了,”岑月黎声音发紧,语速飞快,像在抢答,“打哈欠打的。你知道的,打哈欠就会流眼泪。”
赵商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他把手收回去,大拇指在食指蹭了一下,把那点湿意蹭掉了。
也收回了那一点点短暂的暧昧气息,“哭很丢人吗?”
“我没哭。”岑月黎说,声音硬邦邦的。
“我有说你哭了吗?”赵商似是荒谬地看着她。
岑月黎哑口无言。她咬了咬牙,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起得太猛,眼前忽然一黑,像有人在脑子里关了一下灯,天旋地转。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掌已经从她身后探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你起那么猛干什么?”赵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那阵眩晕过去得很快,眼前的光慢慢回来了。路灯、地铁口、赵商的脸。岑月黎站稳了,用力甩开他的手,动作带着一股子赌气的狠劲儿:“那还不是怪你。”
赵商被她甩开手,也不恼,把手插回裤袋里,歪着头看她,“行,怪我。”
岑月黎听出来他语气里那股不服气,不是真的认错,是懒得跟她争。她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一点,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那四个字:“你有病啊?”
赵商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是‘你有病啊’。”
岑月黎更气了,连名带姓地喊他:“赵商!”
赵商被她这声喊叫得笑得更欢了,但很快收住,抬起下巴朝不远处的长椅努了努:“那儿有椅子,咱去那里坐着呗。等会儿人来了再过去。”
岑月黎懒得跟他计较,转身就走。长椅是那种老旧的木长椅,漆面剥落了一大片。她坐在一端,双手环抱,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只狗的方向,不看他。
赵商走过来,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和她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风从绿化带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吹得薄薄的。
赵商偏过头,看着岑月黎。她的目光固定在绿化带角落里那只蜷缩的狗身上,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发紧。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冲淡了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还挺多。”
岑月黎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话。她把目光从狗身上移开,跟着他仰起头。天上确实有一片星星,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她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些散落在深蓝色天幕上的、碎钻一样的光点。
看了一会儿,赵商忽然喊了一声:“狗不见了!”
岑月黎猛地收回视线,脑袋“唰”地低下来,身体已经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声音都急了:“那还不快去找——”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只狗还蜷缩在原来的地方,位置都没变过,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布偶。它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反着光,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一惊一乍的、莫名其妙的傻子。
岑月黎立马扭过头。赵商还坐在长椅上,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挪动过位置。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浑身都在抖。
岑月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咬着牙,走回去,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他的小腿上。
“赵商!”
赵商被她踢得小腿一缩,抬起头,眼眶里甚至笑出了一点水光。
“你就那么紧张啊……”
“你闭嘴!”岑月黎打断他,声音又凶又急,但她自己的嘴角也绷不住了,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弯了一下。她赶紧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重新坐回长椅上。
赵商嘴上说着“好好好,不笑了”,肩膀却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把脸别到一边,用手背挡住嘴,指缝间还是漏出了“哧”的一声。
岑月黎瞪着前方,余光里全是他那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样,像一只偷了鱼被当场抓获但死不认罪的猫,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说“我没笑”,但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一切。
“你别笑了。”岑月黎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我忍不住啊。”赵商的声音从手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每个字都在笑。
岑月黎深吸一口气:“耍我很好玩啊?”
赵商终于把手放下来,歪着头看她,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还行吧。挺好笑的。”
岑月黎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你再笑!”
赵商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嘴角拼命往下压,压得整张脸的表情都扭曲了。他转回去,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罚坐。安静了大概三秒。
“噗——”
岑月黎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的嘴角也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咬住内侧的肉,用疼痛把那点笑意逼回去。
但赵商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岑月黎的嘴角终于也崩了,她用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能不能别笑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笑腔,没有任何威慑力。
赵商看见她也在笑,彻底放开了,歪倒在长椅靠背上,无声地笑得浑身发颤。他喘着气说:“你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嘛。”
“哪里好笑了!”岑月黎把手放下来,努力板起脸,“我看你才好笑。”
赵商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电动车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