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36、轻度抑郁 “

　　“我还没让你啊？”他单脚支地，稳稳地坐在车座上，指向她和她已经解锁的车，“我都站着没动，眼睁睁看着你抢跑成功，这还不算让？”

　　岑月黎被他堵得语塞，只能用力瞪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尝试蹬动脚踏。

　　赵商看着她那歪歪扭扭、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脚下用力一蹬，轻松地追了上去，与她并行。

　　“不用开导航，我知道路，跟着我就行，可别跟丢了。”他的声音带着风，擦过她的耳畔。

　　岑月黎本来已经掏出手机开好了导航，正准备放进车筐里，听他这么说，只好气呼呼地把手机塞回随身的小包里。

　　就这么一耽搁，赵商已经优哉游哉地骑出去一大截了。

　　岑月黎赶紧手忙脚乱地蹬车，车身又是一阵危险的摇晃，她看着前面那人轻松的背影，忍不住喊道：“你不早说！你等等我啊！”

　　赵商捏了刹车，单脚支地停下来，回过头看她，嘴角噙着戏谑的笑：“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骑得可好了吗？”

　　岑月黎使劲瞪着脚踏板，好不容易才晃晃悠悠地靠近他，气息有点不稳：“我…我是骑得很好啊！”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给她买了辆粉色的小自行车，她天天在家门口那个长长的路坡上冲上冲下，像只快乐的小鸟，胆子大得不得了。可上初中后，学业忙了，车子坏了两辆，岑月黎就再没碰过自行车。

　　大学时偶尔怀念这种感觉逼着自己骑过几次共享单车，但早就没了小时候那份无所畏惧的勇气，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是会骑的。

　　只是现在骑起来，总觉得心里也惴惴的，害怕会出事。

　　这些她才不会告诉赵商。

　　她鼓足劲儿，用力踩着踏板，超过了他一点点，才微微侧头强调：“那你也得等等我！我是因为不认识路，你走太快我跟丢了怎么办？”

　　赵商慢悠悠地重新蹬车，跟在她侧后方，“这条路笔直往前，到头右转就是地铁站，连个弯都没有，能让你走丢？”

　　岑月黎超过了他，不敢回头，只能盯着前方，感觉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你怎么那——么烦啊！让你等一下就等一下啊——！”

　　赵商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忍不住又想逗她，稍稍加快了速度与她并行，“行，说多了你还急。”

　　“我哪急了！”岑月黎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行，你没急。”

　　岑月黎被他这态度弄得心头火起，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赵商学着她的语气，带着点夸张的诧异：“你有病啊？”

　　“你干嘛学我说话？！”岑月黎猛地扭头瞪他，车把随之晃了一下，吓得她赶紧看路。

　　“谁学你说话了？”赵商一脸无辜。

　　岑月黎骑着骑着，原本生涩的动作逐渐流畅起来，身体似乎找回了多年前的记忆。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逞强对身旁的赵商宣布：“行，我刚才那都是让你的，现在我可要认真了！”

　　话音刚落，她便猛地俯下身，开始用力猛踩脚踏板。夜晚的风呼呼地迎面吹来，掠过她的发丝和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感觉痛快极了，仿佛把所有的憋闷和纠结都甩在了身后。

　　赵商看着她突然加速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脚下稍一用力便轻松跟上，语气带着点痞里痞气的挑衅：“哟，来真的？那可千万别几秒钟就让我追上了啊。”

　　岑月黎一听，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彻底被点燃，咬紧牙关想把速度提得更高。可她到底生疏，而且体力也远不如经常锻炼的赵商。

　　不一会儿，赵商就超过了她，甚至还故意回过头来，挑眉看她，“能行吗？”

　　“你也太嚣张了吧！”岑月黎气急，感觉肺都要炸了。

　　赵商笑着扭回头去看路，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菜，就多练！”

　　岑月黎看着他又要拉开距离，心里又急又不甘，眼看就要追不上了，情急之下，她突然灵机一动，朝着前面大喊：“赵商！我手机不见了！”

　　赵商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但头也没回，声音带着怀疑：“你骗谁呢？你刚不还准备开导航了吗？”

　　“真不见了！可能刚才放在车筐里颠掉了！”岑月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焦急又真实，“你停下来，给我打个电话找找吧！”

　　赵商的速度又慢了些，但还是没停，“我要是停下来，你骗我怎么办？”

　　“我有什么好骗你的！快点的！”岑月黎一边催促，一边趁机拼命蹬车缩短距离。

　　赵商似乎信了，终于捏了刹车，单脚支地停了下来，同时掏出手机，侧头问她：“行，你电话号码多少？我给你打。”

　　就在这时，岑月黎已经猛蹬几下冲到了他身边，非但没停，反而扭过头对他做了一个极其生动又明媚的鬼脸，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芒，声音里满是得意：“我就是骗你的！”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夜风里摇曳的风铃，带着久违的、毫无负担的快乐。

　　赵商拿着手机，看着她那神气又可爱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笑开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已经窜出去的背影，扬声喊道：“好你个岑月黎！你敢骗我！让我追上，你就完了！”

　　岑月黎已经卯足了劲往前骑，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叫。眼看前方就要到路口，需要过马路才能到地铁站了，她喊道：“你别追我了！马上要过马路转弯了，很危险的！”

　　“我不追你，那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过马路！”赵商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行！我怕你害我！”岑月黎想也没想就拒绝。

　　“不行也得行！”赵商说着，脚下加速，几下就又和她并排了。

　　狭窄的非机动车道上，两辆自行车并排显得有些拥挤。岑月黎感觉他离得太近，忍不住抗议：“你别和我并排！影响我发挥了！”

　　赵商被她这毫无道理的指责逗笑：“我有这么大本事呢？还能影响到你骑车？”

　　“那当然了！”岑月黎一边小心地看着前方的路，一边信口胡诌，“你就是匹害群之马你知道吗！”

　　“你嘴怎么那么毒呢！”赵商哭笑不得。

　　“我不是一直这样吗！”岑月黎下意识地回嘴。

　　赵商看着她专注侧脸上那鲜活的表情，脱口而出：“是，你一直都这样。”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入岑月黎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澜。她突然冷静了些。

　　是啊，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有点小任性，会斗嘴，会使坏。可她自己都忘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自在、毫无顾忌地和人说过话，这样畅快地笑过了。

　　红灯亮起，他们并排停在了等待线前。

　　红灯倒计时的数字在黑暗中一下下跳动。

　　岑月黎单脚支地，停在赵商旁边，夜风拂过她微微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清凉。刚才那一阵畅快的追逐和玩笑，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她看着前方斑马线上流动的光影，又侧头看了看身旁这个穿着西装骑单车的男人，他确实一点没变。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冲动涌上心头。

　　她为什么要抗拒？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那种灰扑扑的情绪里？赵商说得对，他们做不成恋人，难道就非得做仇人吗？

　　他就像一束强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世界，或许刺眼，却让她看清了自己身上积攒的灰尘。

　　她需要这束光。她需要这样一个能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朋友。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为什么要拒绝？她已经颓废得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厌恶那个死气沉沉的自己。她喜欢的，也是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会哭会笑会闹的岑月黎。

　　岑月黎转过头，非常认真地看向赵商，叫了他的全名：“赵商。”

　　赵商闻声疑惑地扭头，对上她异常郑重的眼神，微微挑眉，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我答应和你做朋友了。”

　　赵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又挂起那副吊儿郎当、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合着闹了半天，你之前还真把我当仇人看待呢？”

　　若是之前，他这副态度肯定又会让岑月黎觉得被冒犯，但此刻，她只觉得轻松。她也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声音轻了些，却足够让他听清：“这些年来，我确实没什么新朋友……心理上，也好像出了点问题，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赵商看着她侧脸上那抹带着点脆弱和释然的复杂神情，依旧试图让气氛轻松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试探着问：“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得抑郁症了吧？”

　　就在这时，红灯开始闪烁，即将转绿。

　　岑月黎猛地蹬动脚踏，车子倏地窜了出去，只留给原地有些怔住的赵商一个轻快的背影，和一句随风飘来的、听不出真假的话：

　　“说不定呢——”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调侃，想冲散她刚才那一刻流露出的过于沉重的气息，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甚至带着点默认意味的回答。

　　“抑郁症”这三个字，怎么都不应该和岑月黎扯上关系。

　　他猛地蹬车追上去，刚才骑车的轻松惬意瞬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取代。他骑到她身侧，侧头仔细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可岑月黎只是目视前方，嘴角甚至还带着点刚才玩闹时残留的笑意，仿佛那句“说不定呢”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赵商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她白天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想起她午休时那句“没什么好说的”的恹恹神情……

　　岑月黎认真时候的样子，赵商见过，和她现在这个状态当然是不一样的。

　　岑月黎已经利落地把小蓝车停在指定区域，锁车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她一回头，却发现赵商还愣在他那辆车旁，没有上锁，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或者说，不想懂的情绪。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有点痒。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带着点夸张的嫌弃，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你这什么表情啊？”她故意提高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干嘛这副样子看着我？好像我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赵商被她的话刺得回过神来，看着她强装无事、甚至堪称“活泼”的模样，那句“说不定呢——”再次在耳边回响，心口那股闷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