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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弟弟出生     “ ...

  •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曲巧春还在絮叨:“……程景上次相亲见的那个复旦老师,也是说话硬邦邦的,嫌人家不懂情趣。要我说岑医生这条件正合适,虽然年纪也是大了点,性子也冷了点……”

      “岑医生才二十九。”赵商突然打断,“在医学领域算年轻有为。我觉得岑医生性子挺好的。”

      曲巧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硬了几分:“你这孩子,怎么还跟我杠上了?我可是在替你说话,刚才在诊室里,那说话的语气,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也就是你脾气好不计较。”

      赵商突然停住脚步,他看着曲巧春,眼神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阿姨,岑医生靠技术吃饭,没必要给谁面子。”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曲巧春甩开他的手,语气陡然拔高,“处处替她说话,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她顿了顿,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也是为你好。你说你跟程禾处这么久了,婚期总拖着像什么样子?程景要是能成,你们俩的事不也能跟着热热闹闹办了?”

      赵商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皮鞋尖上的灰尘。他突然觉得这栋楼里的消毒水味,好像钻进肺里了,闷得发疼。

      赵商把西装外套随意放在后排,拉开车门请曲巧春坐副驾,曲巧春扶着门框弯腰进来,刚把绣莲手提袋搁在腿上,就转头盯着赵商:“你说程景哪里配不上岑医生?论家境,程景爸妈都是事业单位退休的,五险一金齐全;论工作,投行再忙也是金领吧?”

      赵商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阿姨,感情的事不能光看条件。”

      “那看什么?”曲巧春的声音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小赵啊,程景这孩子你也是见过的,人很好的哇。”

      车刚拐过医院路口,赵商猛地踩了脚刹车,后车喇叭急促地响起来。他回头时,额角青筋跳了跳:“您想把岑医生介绍给程景我没意见,但您要是想让我去开这个口——不可能。”

      曲巧春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佛珠在掌心转得更快了:“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我还能害了岑医生不成?程景虽说学历普通,但胜在踏实,挣得也不少,俩人搭伙过日子正好。”

      赵商重新发动车子,方向盘在手里转得有些沉:“阿姨,过日子不是搭伙。”

      他瞥了眼副驾,曲巧春正皱着眉打量他,像在看什么不懂事的晚辈。

      “那你说是什么?”她突然提高声调,手提袋上的莲花刺绣被捏得变了形,“岑医生一个姑娘家,在大城市打拼多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不好吗?”

      赵商打断她:“阿姨。您到底是想找个人‘照顾’岑医生,还是想要个医生‘照顾’程景?”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曲巧春像被掐住了喉咙,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佛珠攥在手里不动了。她瞪着赵商,眼神里有被戳破的难堪,随即涌上更多被冒犯的怒气。

      “赵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把程景当什么了?把我们家当什么了?我好心好意想成全一桩好事,到你嘴里就成了算计?岑医生是金枝玉叶,我们程景就活该被人看扁是不是?!”

      赵商没有继续搭理她,曲巧春越说越得起劲,“说起来程禾也快三十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求婚?上次看中的那套钻戒,你说等项目回款就买,这都过去半年了——”

      “阿姨!”赵商忍无可忍。

      他平时最会哄长辈开心,此刻却觉得喉咙里堵着团火,“我跟程禾的事,我们自己有规划。”

      “规划?规划到什么时候?”曲巧春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她爸就盼着她早点成家!你倒好,又是忙项目又是陪客户,程禾夜里打电话说你不回家,我这当妈的听着不心疼?”

      赵商深吸口气,试图把语气放软:“这季度锐齿要跟三家医院签合同,忙完这阵我就——”

      “忙完这阵还有下阵!”曲巧春猛地拍了下车门,“小赵啊,不是阿姨多嘴,你跟程禾可得抓紧了。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恢复起来慢,风险也高。

      我像程禾这么大的时候,她都能满地跑了。你们现在总说忙事业,等事业稳定了,想生都生不动了。趁年轻生,我还能帮你们带带,精力也足。等将来你们老了,孩子也大了,能搭把手。不然老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那才叫真孤单呢。这种后悔,可不是钱能弥补的。”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赵商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紧绷的脸,突然觉得很累。他从不是会跟长辈红脸的人,可今天这些话像带了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声音发哑,“程景的事我不会掺和,我和程禾之间的事我们会认真考虑,您也就别掺和了。”

      “你……”车厢里突然陷入死寂。曲巧春见他油盐不进,半晌才缓过神,眼圈慢慢红了:“我好心为你们操心,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赵商没再说话,一路把车开得飞快。直到小区门口,他才闷闷地说:“到了。”

      曲巧春没动,过了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程家,觉得程禾配不上你这大老板……”

      “阿姨您别这么说。”赵商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下来,“是我不对,我给您道歉。”

      曲巧春没理他,推开车门径直往里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赵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说不出的烦躁。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程禾”两个字。赵商接起时,指尖还残留着方向盘的凉意。

      “赵商,”程禾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还有点小心翼翼,“我刚跟我妈通完电话,她……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赵商声音放得很平:“没有,就是聊了几句,可能语气急了点,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隐约的风声。

      “对不起啊,”程禾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无奈,“我妈就是这样,操心操惯了,什么事都想按她的意思来。”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我也知道,我们现在确实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你别往心里去,等我从景德镇回来,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吧。”

      赵商握着手机,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外壳。他“嗯”了一声,“好,等你回来。”

      程禾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电话那头赵商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陌生,那句“好,等你回来”像块冰,顺着耳道滑进胸腔,激得她心口发颤。

      她盯着工作室角落里未完成的陶胚,泥坯上还留着昨夜的指纹。景德镇的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把工作台上的碎瓷片吹得轻轻碰撞。

      她知道的,一直知道的。

      每次闺蜜祝沁云半开玩笑地问起婚期,赵商总会笑着岔开话题;母亲催婚时,他永远说“再等等”;就连她自己偶尔试探,也会被他用吻堵回去。

      “还真没打算结婚。”她对着空气轻声重复,突然笑了一下。

      这两年她忙着开工作室,忙着琢磨新的釉色配方,忙着应付各种展览和订单,两人聚少离多,竟真的从没正经聊过这个话题。

      她以为这是默契,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留白。他不提,她便也乐得装糊涂,甚至偷偷松过口气,觉得这样也挺好,像两株相邻的树,根在土里悄悄缠,枝叶却各自往天上长,谁也不牵绊谁。

      可今天,听他亲口默认不想结婚,心脏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

      夜风吹得眼睛发涩,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商发来的消息:【景德镇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回复。

      2009年12月22日。

      岑月黎五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爷爷说妈妈去医院生弟弟了,奶奶去医院照顾妈妈了,这几天她都要自己睡。

      她没有哭闹,只是每天早上醒来会问一句:“奶奶回来了吗?”

      爷爷说没有,她就点点头,自己把棉袄穿好,头发扎好。

      那天凌晨爷爷喊她起床,窗户外头还是黑的。她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爷爷已经把她的围巾绕了两圈,系得紧紧的,勒得她下巴有点痒。她没吭声。

      推开门,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爷爷背着粉色的小书包,走在前面。

      岑月黎的小手被爷爷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爷爷走路很快。

      平时也是这样,爷爷去哪儿都像赶路,两条腿迈得又急又稳,岑月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久了就习惯了,小腿倒腾得快一点,自然就跟上了。

      从家到镇上的幼儿园,要走半个多钟头。

      走到一条很长的平路,两边是矮矮的民房,屋顶压着雪,炊烟还没升起来。村里静得很,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平时这个点走在路上,总会碰见几个熟人。挑着担子去镇上的、扛锄头去地里的、赶牛车的,爷爷会慢下来,说两句“赶场去啊”“这么早就去地里啊”。

      岑月黎就乖乖看着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掉。

      但今天的天好像特别黑,一个人也没遇着。

      岑月黎走了一会儿,棉鞋里头本来冰冰的脚趾已经开始发热。

      爷爷忽然停下来。

      “上来。”他微微弯下腰。

      岑月黎愣了一下。

      “下坡路,怕你摔跤,背你走。”爷爷没回头,只是把背弓得更低了些。

      她趴上去,两只手绕过爷爷的脖子,棉手套蹭着爷爷的旧军大衣领子。爷爷的手从后面托着她,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走得很稳。

      岑月黎把下巴搁在爷爷肩头,看雪从灰白的天空落下来。爷爷的耳朵带着很朴素的黑色耳套,头发里落了几片雪,她伸出手,悄悄帮他掸掉了。

      爷爷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爷爷的肩膀很宽,军大衣撑得满满的,好像能扛很多东西。

      到了幼儿园门口,大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岑月黎站和爷爷一起在门口等,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

      爷爷也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皱了一下眉。

      然后才笑着说:“这莫不是来早了?”

      爷爷转身,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了一小段,拐进那条街的包子铺。

      包子铺的灯亮着,热气从门缝里往外钻。推开门,蒸笼摞得高高的,白雾裹着面香扑过来。老板娘正在揉面,抬头看见他们,笑了:“哟,老岑,今儿怎么这么早?”

      爷爷把岑月黎牵到长条凳边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嗨,家里没个钟,我怕送她上学迟了,天没黑就睡不着,翻来覆去怕睡过头。刚才去学校一看,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晓得来早了。”

      老板娘哈哈大笑:“这才几点,五点都没到!你这也是,心太重了。”

      爷爷又打了个哈哈,岑月黎也弯了唇笑了笑。

      老板娘给他们倒了热水,问:“今儿还出摊不?这天,雪这么大。”

      爷爷点点头:“今天不出,等她妈妈出院了再出。”

      “呀,又抱外孙了呀?”

      “什么外孙,这是我孙丫头。”爷爷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竟然带了点怒气,“刚出生的是孙子。”

      老板娘听了爷爷的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哦哦哦,怪我怪我,嘴快说错了。是孙丫头,孙丫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补充道,“这一儿一女要得,享福哦,都说丫头是贴心小棉袄。生两个男孩你不讲要好多钱哦,长大了娶媳妇,房子车子,压死你。”

      爷爷端着搪瓷杯,听她这么说,脸色缓和下来,笑着摇摇头:“生男生女都一样,都是幺儿宝贝。”

      老板娘又给爷爷倒了点热水,嘴里还在念叨:“那是那是,现在男女都一样,女娃儿还更晓得疼人。我那个儿子,哎哟,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娶了媳妇更是指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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