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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想变成鸟 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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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那么多做啥。”
“不想不行啊,人老了不就指着这点念想嘛。”
过了十来分钟,第一锅锅饺出锅了。边缘煎得焦黄,皮子半透明,能看见里头的肉馅。老板娘给岑月黎夹了五个,用塑料袋包着。
她小口咬着,烫,但很香。锅贴底脆脆的,咬开有汁水。她吃完一个,抬头看爷爷,爷爷正和老板娘说到村里的什么人家,声音低低的,偶尔笑两声。
她吃完第二个的时候,爷爷把一次性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喝点水,别光吃干的。”
她“嗯”了一声,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但刚好能把嘴里的油香冲下去。
店里又来了几个等早班车的客人,说话声、凳子腿擦地的声音、老板娘掀锅盖的咣当声混在一起。岑月黎把五个锅饺都吃完了,油纸上还剩一点焦脆的边角,她也捏起来放进嘴里。
平时幼儿园里有早饭,她是吃不到这些美味的。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雪好像小了一点。
爷爷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身来。
“走吧,差不多了。”他牵起岑月黎的手。
老板娘在后头喊:“慢点走啊,下雪路滑。”
爷爷摆了摆手,朗声说好。
走出包子铺,冷气一下子扑上来。岑月黎缩了缩脖子,但手被爷爷牵着,很暖和。
往幼儿园走的路上,天开始慢慢亮起来。雪地上有早起的脚印,不知道是谁踩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村子醒了。
岑林麟出生一年后的冬天。
火房里烧着柴火,煮着热水。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爷爷早早就睡了,第二天要早起赶集。
奶奶坐在炉子边上,妈妈坐她对面,怀里抱着岑林麟。岑林麟刚满一岁,肉嘟嘟的,脸蛋鼓得像两个小馒头,眼睛又黑又亮,这会儿正精神着,伸手去够妈妈手里的茶杯。
“不能抓,烫。”妈妈把茶杯挪开,低头看他,“来,叫妈妈。”
岑林麟盯着那个茶杯,不理她。
“妈妈——”妈妈拖长了声音,把脸凑过去,“叫妈妈。”
岑林麟张开嘴,发出一串含含糊糊的声音:“啊——吧——不——”
奶奶笑起来:“这叫的什么,跟小鸭子似的。”
“叫奶奶。”妈妈把他转个方向,对着奶奶,“奶奶——叫奶奶——”
岑林麟看着奶奶,眨了眨眼睛,忽然伸出一只手,往奶奶那边够。奶奶赶紧凑过来:“哎哟,这是要干嘛?要奶奶抱?”
“叫奶奶才抱。”妈妈逗他,“奶奶——叫——”
“呐。”岑林麟发出一声。
奶奶笑得前仰后合:“呐?呐是什么?我成呐了?”
妈妈也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岑林麟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但看见妈妈笑,他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围嘴上。
岑月黎一直坐在旁边,爷爷买的喜羊羊学习桌上摊着一本寒假作业,但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看着岑林麟流口水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姐——姐——”妈妈忽然教起来,“叫姐姐。”
岑林麟转头看岑月黎。
岑月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寒假作业合上,往他那边凑了凑:“叫姐姐。”
岑林麟盯着她,不说话。
“姐姐。”岑月黎又教了一遍,嘴型做得很夸张,“姐——姐——”
岑林麟还是盯着她,眼睛眨都不眨。
“他怎么不叫?”岑月黎有点急,“刚才不是还‘呐’了吗?”
“你急什么,”奶奶笑着说,“他才多大,能‘呐’就不错了。”
“可是他都叫过妈妈了。”岑月黎记得前几天妈妈抱着岑林麟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叫过一声“妈”,虽然只有一声,但确实是叫了。
“那是蒙的。”妈妈说,“他现在就是瞎叫,自己都不知道在叫啥。”
岑月黎不信。她把寒假作业放到一边,站起来,绕到妈妈跟前,蹲下来,和岑林麟平视。
“岑林麟,”她叫他的名字,一本正经的,“叫姐姐。”
岑林麟看着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哎哟——”岑月黎惨叫一声,头被拽得歪过去,“松手松手松手——”
妈妈和奶奶笑得更大声了。妈妈一边笑一边掰岑林麟的手指,掰了半天才掰开。岑月黎捂着被拽疼的头皮,龇牙咧嘴的,头发乱成一团。
岑林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还在那儿乐,笑得口水又流下来了。
“你这个小坏蛋。”岑月黎瞪他,但瞪了两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去抱他。妈妈把她递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接住,两只胳膊圈着他的腰,把他端在自己面前。
岑林麟比看起来沉,软软的,热热的,像抱着一团刚出炉的发面馒头。他身上有股奶腥味,混着爽身粉的香味,不难闻,但怪怪的。
“叫姐姐。”岑月黎又试了一次。
岑林麟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
“姐。”他说。
很轻,很短,像是随口蹦出来的,不一定是在叫她。
但岑月黎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叫了!”她扭头跟妈妈和奶奶说,声音都高了,“你们听见没?他叫了!”
“听见了听见了,”奶奶笑着说,“叫的是姐,不是姐姐,赖掉一个字。”
“那也是叫了。”岑月黎把岑林麟抱紧了点,低头看他,“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姐姐。”
岑林麟不叫了。他开始挣扎,扭来扭去,要往地上出溜。
“他要下来。”妈妈说。
岑月黎把他放到地上。他刚落地,就扶着妈妈的腿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走了两步,又坐了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也不哭,自己在那儿乐。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茶壶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奶起身去提茶壶,妈妈把岑林麟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抱进怀里。
岑月黎还是坐在那儿,看着炉火发呆。
上幼儿园的时候,岑林麟正是最讨嫌的年纪。
小屁孩满屋子乱窜,哪儿都敢去,什么都敢翻。爸爸妈妈已经打工去了,爷爷奶奶忙着地里的活,只要他不哭不闹,就由着他去。
岑月黎的书桌成了他的主战场。
那天放学回来,岑月黎去上了个厕所,一回来就看见岑林麟坐在她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正往她摊开的作业本上划拉。
“岑林麟!”
她冲过去,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拎下来。岑林麟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被她拎着也不怕,还在那儿乐,露出几颗小米牙。
岑月黎低头看她的作业本。语文作业,刚写完的生字,被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从这头划到那头,像一条蜈蚣爬过去。
“你——”她气得发抖,一把抢过那支笔,“你怎么又画!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动我东西!”
岑林麟被她的声音吓得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哇地哭起来。
哭声震天响,跟装了喇叭似的。
奶奶从厨房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怎么了怎么了?”
“他画我作业!”岑月黎举着那个被画花的本子,声音都在抖,“我写了半天的作业,他给我画花了!”
奶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嚎的岑林麟,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就画了一下吗,擦擦就行了。”
“擦不掉!”岑月黎喊起来,“这是圆珠笔!又不是铅笔!擦不掉!”
“哦,擦不掉嘛。”奶奶蹲下来,把岑林麟抱起来,“哎呀,他这么大点小孩子,正是不懂事的时候,你跟他计较什么,你是姐姐,让他一下。”
让他一下。
又是让他一下。
岑月黎攥着那个本子,指节都攥白了。
“我让他多少次了?我的书他撕过,我的笔他掰过,我的本子他画过,我让他多少次了?凭什么每次都让我让?”
奶奶把岑林麟抱走,一边走一边哄:“你是姐姐,听话些。他一个傻蛋,你跟他计较什么。不哭不哭,再不动姐姐的东西了呀……”
岑月黎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忍得腮帮子都酸了。
后来这样的事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多到岑月黎已经没有了据理力争的力气。
唯一能做的就是摔一下门跑到楼上,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许进。
有时候是一上午,有时候是一下午,也有时候是一晚上,最长的一次爷爷竟然搭了梯子从一楼翻窗户爬了上来。
岑月黎没办法,肚子饿了总要下楼吃饭的。
后来岑月黎和岑林麟经常吵架,打架。岑林麟有很长一段时间特别爱流鼻血,可能是小孩子容易流鼻血,也可能是岑月黎经常扇他耳巴子。
有一次不知道是谁告的状,可能是奶奶随口说了一句,也可能是岑林麟自己又闹了什么。爷爷吃过晚饭,把岑林麟叫过来,问:“你今天又去翻姐姐东西了?”
岑林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爷爷嗓门大起来,“翻没翻?”
岑林麟嘴一瘪,又要哭。
“哭什么哭!”爷爷转身,从门后面摸出一根桃枝——那是专门用来教训人的,细长,抽起来疼,但不伤筋骨。
岑林麟看见那根桃枝,哇地一声哭出来,拔腿就跑。爷爷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他拎回来,桃枝抽在他小腿上。
“让你记不住!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翻姐姐东西!”
岑林麟嚎得嗓子都劈了,在爷爷手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泥鳅。奶奶在旁边看着,也不拦,只说了一句:“打两下就行了,别打狠了。”
桃枝抽在岑林麟的小腿上,啪的一声。身子抖了一下,嚎啕大哭。
“你姐姐在搞学习,是要考一中的,你知不知道?”爷爷指着里屋的方向,嗓门又高了八度,“她写作业,你凑到她面前讨嫌干什么?”
岑林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就是不掉眼泪。他盯着爷爷,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像一只憋气的小青蛙。
“你还犟?”爷爷被他那眼神顶得火往上蹿,“你这么调皮,以后读书怎么办哦!你姐姐成绩好,她写作业你捣乱,你以后想跟你爹妈一样出去打工是不是?”
岑林麟不说话。他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站着,拿那双红着的眼睛盯着爷爷。
“你还看!”爷爷举起桃枝,又抽了一下,“道歉!跟姐姐道歉!说你以后不翻了!”
岑林麟咬着嘴唇,不说话。
“道不道歉?”
还是不说话。
爷爷气得手都抖了,桃枝举起来,又要往下抽。奶奶从堂屋跑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行了行了,打两下得了,他那个倔脾气你还不知道?越打越不开口。”
“他这脾气就是惯的!”爷爷甩开奶奶的手,但桃枝终究没再抽下去,“惯实!”
岑月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弟弟那个抿紧的嘴,看见他红着的眼睛,看见他攥紧的小拳头。
她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愉悦。
第二天,岑林麟来了。
他站在她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眼睛还肿着,但已经忘了昨晚的疼。他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举着,往她这边递。
岑月黎看了他一眼。
“姐。”他叫她,声音含含糊糊的。
岑月黎没动。
她在想,为什么岑林麟可以转眼就做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为什么他转眼还愿意亲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那时候的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把糖举得更高了:“姐,你不吃吗?”
岑月黎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肿着的眼睛。
她伸手,接过那颗糖。
奶糖的包装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还带着弟弟手心的温度。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没有拆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扑棱一下翅膀就飞走了,飞过屋顶,飞过树梢,飞过村口那条灰扑扑的土路,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岑月黎想,她真希望自己也是一只鸟。不用很大,不用很漂亮,只要能飞就行。翅膀一振,脚一蹬,就从这扇窗户飞出去,飞过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田埂,飞过青坞村灰瓦白墙的屋顶,飞到云里去。飞到没有人让她“让一下”的地方,飞到没有人用“你是姐姐”四个字就能把她所有的委屈堵回去的地方,飞到不用哭着关上门、不用饿着肚子下楼、不用在心里算了算了的地方。
她想飞得远远的,远到听不见爷爷的训斥、奶奶的叹息、弟弟的哭喊。远到不用再假装不疼,不用再假装不在意,不用再假装那页被画花的作业本撕掉就真的不存在了。
可是她没有翅膀。她只能站在窗户里面,看着那些鸟一只一只地飞走,看着它们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几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把那颗奶糖放在桌上,没有拆。
她想:谁想当姐姐?
又不是她自己要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