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24、强行相亲 岑

　　岑月黎将一次性治疗盘放在操作台上，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预约信息——曲巧春。

　　“请进。”岑月黎调整好口罩，抬头时呼吸微微一滞。

　　赵商单手扶着门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侧着身让一位盘着发髻的女士先行进入。

　　“哎呀，你是岑医生吧，看着真年轻。”女士将绣着莲花的手提袋搁在膝头，腕间檀木佛珠随着动作轻晃，“程禾说你在我们瑜伽馆上过课，还夸你核心力量特别好呢。”

　　“阿姨，先让医生检查。”赵商轻扶了下女士的肩膀，转向岑月黎时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这是程禾的妈妈。”

　　岑月黎口罩下的表情逐渐凝固。

　　赵商这是陪他准岳母来看牙来了。

　　“曲阿姨好。”岑月黎机械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探针。

　　“您哪里不舒服？我给您看看吧。”

　　曲巧春优雅地躺上牙椅，发髻碰到头枕时微微散开几缕银丝。

　　“左下边牙齿喝冰水就疼，程禾非让我来找你看。”她笑着补充，“说你和小赵是初中同学，技术肯定信得过。”

　　岑月黎调整牙椅高度的动作顿了一下。牙科口罩完美遮住了她的脸部，少去了表情管理的部分。

　　“我们先做个检查。”

　　探针触到敏感点时，曲巧春轻轻“嘶”了一声。

　　“龋坏接近牙髓，需要拍片确认深度。”

　　岑月黎转身准备，听见赵商低声向曲巧春解释：“这是最新款的数字化牙片机，辐射量只有传统设备的十分之一。”

　　曲巧春拨动佛珠的手突然停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哎呀，小赵，你连这些专业参数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真厉害。我们程禾啊，就是眼光好，找到你这么个靠谱的。不过小赵啊，事业重要，终身大事也得抓紧呐。阿姨就盼着你们早点定下来，我也好彻底放心。”

　　赵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阿姨，先让岑医生帮您检查牙齿。”

　　他巧妙地避开了那个话题，弯腰时手机却不小心从口袋滑落，正巧摔在岑月黎脚下。

　　岑月黎弯腰去捡，看到锁屏照片是某医疗器械展会的展台，背景板印着“锐齿科技”四个字格外醒目。

　　岑月黎将手机递还给赵商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满脸欣慰地看着赵商的曲巧春，那句“程禾眼光好”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

　　也导致她脱口而出的话带上了专业的挑剔：“锐齿科技？你们提交给设备科的‘珊瑚系列’评估报告我看了。影像链的DQE在低剂量模式下衰减比竞品高15%，我们科室讨论过，目前还达不到采购标准。”

　　这话一出，赵商接手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向岑月黎，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

　　而一旁的曲巧春则明显愣住了，她脸上的赞赏笑容瞬间僵住，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完全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更没想到自己刚夸完的“靠谱”事业，在专业人士这里得到了一个近乎否定的评价。

　　她是有些生气的，正要护犊子。

　　赵商已经开口，语气依旧保持着客气，但明显认真了许多：“岑医生指的是第二代传感器的问题。我们第三代采用了碲锌镉直接转换技术，低剂量DQE已经提升了28%，最新的测试数据上周刚更新给设备科。”

　　“是吗？”岑月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身熟练地操作电脑，打印缴费单，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等设备科的正式评审结果吧。”

　　赵商看着她似乎不为所动的侧影，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些，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恳切：“岑医生，关于散射校正的算法我们也做了优化，最新的MTF曲线在4lp/mm处能稳定在0.45以上，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把详细数据……”

　　“先拍片吧。”

　　岑月黎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仿佛刚才只是为了填补这段不可避免的等待间隙随便聊聊。

　　打印机恰好在这时停止了工作，她利落地撕下缴费单，转身递到他面前，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顿，完全截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

　　“走廊尽头左转。”她公事公办地指示着，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移向了电脑，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技术参数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赵商捏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岑月黎已经转身投入工作，最终只是默默点头，转身拿着缴费单走出了诊室。

　　曲巧春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快问道：“小赵，你跟那个岑医生…不是初中同学吗？我怎么瞧着，她对你像有仇似的？”

　　赵商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推开通往放射科走廊的门：“阿姨，您想多了。岑医生就是…对工作要求比较严格。”

　　“哼，你可别把我当傻子。”曲巧春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护犊子的心态让她语气都硬了几分，“说话那么冲，一点面子都不给。要不是我还等着她给我看牙，刚才在诊室里，我肯定要替你说她两句！小瞧谁呢？”

　　她想起岑月黎那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挑剔的语气，心里对岑月黎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顿时打了个折扣。

　　赵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轻轻拍了拍曲巧春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同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指着前面的拍片室：“阿姨，到了，快进去吧，医生在等了。”

　　拍片过程很顺利。

　　岑月黎读片时，赵商忽然指着屏幕某处：“这个角度的投射能避免影像重叠对吧？”

　　“赵总很专业啊。”岑月黎语带调侃，向后挪了半步。

　　曲巧春忍不住插话：“岑医生，您说的这些专业术语我也听不懂，我这牙到底要不要紧？”

　　岑月黎将CT影像放大，指着屏幕解释道：“您看这里，龋坏离牙髓还有0.5mm的安全距离。不过这个位置的继发龋...”

　　她余光瞥见赵商正把玩着她桌上的签字笔，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着笔杆，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像在表演什么杂技。

　　“——容易沿釉柱方向发展。”岑月黎突然提高音量，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夺回笔，笔帽却在争抢中弹飞，正巧打在赵商挺括的西装领口上。

　　赵商悻悻地接住落下的笔帽，乖乖放回桌面，“不好意思，一时手痒。”

　　曲巧春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哎呀小赵你也真是的，太不懂事了。”

　　她轻拍了下赵商的手臂，“岑医生您别介意，小赵他这个人就这样，没个正行。”

　　岑月黎抿了抿唇，把笔狠狠盖好收进抽屉，“说回您的牙齿情况...”

　　“阿姨，要打麻药了。”

　　曲巧春突然抓住治疗椅扶手：“会疼吗？”

　　“就像被蚂蚁叮一下，不疼的。”岑月黎俯身时，显微镜的冷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白点。

　　麻药针推进去的瞬间，赵商盯着她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想起上个月展会上看到的瑞士种植机，机械臂也是这般精准稳定，却少了鲜活的生命力。

　　治疗灯冷白的光束下，岑月黎微微垂首，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赵商靠在墙边，目光不自觉被她吸引。

　　“车针。”岑月黎伸手，掌心向上。护士递来的器械在她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弧，高速涡轮机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操作时手腕稳得惊人，车针精准地沿着龋坏边缘走形，腐质被一层层剥离，露出健康的牙本质。

　　生理盐水从针头呈扇形喷出，冲走碎屑的水流在牙面上划出透明的弧线。岑月黎偏头调整显微镜的角度，后颈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那里有颗淡褐色的小痣，藏在发际线边缘。

　　材料在调拌刀下呈现出完美的奶油状稠度。光固化灯的蓝光映在她口罩上，将她的眼睛衬得愈发清亮。

　　“好了。”岑月黎摘下手套，塑料薄膜剥离时发出轻微的“啪”声。她转向曲巧春，“现在麻药还没退，两小时内不要进食，不要喝水，今晚避免用这边咀嚼硬物。”

　　曲巧春坐起身，动了动牙齿，惊讶地眨了眨眼：“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她转向赵商，“岑医生技术真不错，比上次那个老专家手法还轻。”

　　“曲阿姨过奖了。”岑月黎合上病历本，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克制，却掩不住眼角弯起的笑意。

　　曲巧春突然凑近岑月黎：“岑医生，你平时都什么时间在瑜伽馆？下次我让程禾给你安排个靠镜子的位置。”

　　“我...真不用了，我这都是分内的事。更何况我值班表不固定。”她低头整理器械，不锈钢碰出清脆的声响，“看排班情况吧。”

　　曲巧春却像没听见婉拒似的，“岑医生看着真年轻，有二十五六了吧？”

　　岑月黎擦拭口镜的动作顿了一下，酒精棉片悬在半空。她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阿姨，”赵商突然轻笑一声，“您忘了？我和岑医生是初中同学，我们同年，都二十九了。”

　　诊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一秒。

　　“瞧我这记性！”曲巧春的笑声像一串风铃，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清脆，“主要是岑医生这皮肤状态，比我们馆里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都好。”

　　岑月黎口罩下的唇角微微抽动，她把用过的材料丢进垃圾桶，“曲阿姨过奖了。”

　　“哎哟，既然二十九了，那更该抓紧了！”曲巧春的声调陡然升高，像突然拧开的碳酸饮料，气泡般的热情噼里啪啦往外冒。她转头朝赵商使了个眼色，“我们程禾的表弟在投行工作，年薪——”

　　“阿姨。”赵商突然打断，“岑医生还有下个病人呢，我们先走吧。”

　　岑月黎趁机按下呼叫铃，护士站的提示音及时响起。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白大褂衣摆扫过器械车，带起一阵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3号诊位准备好了。”

　　曲巧春终于站起身，“哎好好好，不耽误你工作，岑医生，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岑月黎如释重负，“嗯，好，阿姨再见。”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曲巧春转头对赵商说：“岑医生这技术是真没得说，手又稳又轻，比我看过的几个老专家都利索。”

　　她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复杂的意味，“就是…这性子是不是太硬了点？说话直来直去的，一点弯都不拐，听着怪噎人的。”

　　赵商嗯了一声，视线不自觉往诊室方向瞟了眼。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还是初中同学呢，知根知底的，这缘分多难得。”曲巧春突然拉住他的胳膊，仿佛暂时忘记了刚才那点不快，“我看她跟程景挺合适的，要不要帮着牵个线？”

　　赵商脚步顿了下，“阿姨，我跟岑医生都十几年没联系了，提这个——太唐突了，不合适。”

　　“这有什么唐突的？”曲巧春拍了下他手背，“都是年轻人，认识认识怎么了？程景那孩子脾气好，能包容。岑医生能力强，能挣钱，俩人正好互补。程景在投行上班，虽然忙点但稳定，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婚房早就准备好了，就在市中心那个新楼盘，一百二十平呢。”

　　她掰着手指头数，试图说服赵商：“人长得也周正，就是不爱说话。岑医生条件好，程景也不差，我看挺般配的。”

　　赵商喉结滚了滚，没接话。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片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暖得有些烫。

　　“你怎么不说话？”曲巧春见他沉默，语气里带了点不满，“程景可是你未来小舅子，你不帮着说好话，反倒替外人着想？”

　　“不是替谁着想。”赵商声音沉了沉，“岑医生也不是外人，她堂堂985博士，心气高，程景连个正经本科都没混上，俩人根本不是一路人，硬凑在一起谁都不痛快。”

　　“学历算什么？”曲巧春皱起眉，显然对赵商反驳她有些不悦，“程景能挣钱啊！现在这社会，有房有车不比什么文凭管用？再说了，女孩子家性子那么强，说话又冲，也就是程景脾气好能受着，换个男人谁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