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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想,也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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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利落地抓住第一个岩点,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高处风大,吹起她的碎发。她能听到下面隐约传来曾运佳大呼小叫的“月黎你好厉害!”以及何雨淳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她爬得又快又稳,岩点在她脚下像被钉住了一样,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风从高处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扫过颧骨,痒痒的。她松开一只手,想回头对她们挥挥手,让曾运佳帮她拍张照。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姿势——左手抓住岩点,右手比个耶,身体微微侧过来,让风吹起头发,看起来又飒又自然。
但她回头望去的时候,休息区的那张长椅上,曾运佳和何雨淳的脑袋正凑在一起,两颗头颅靠得那么近,近到从远处看几乎重叠成了一个。她们在低头看手机,估计是在选照片,压根没往她这边看。
岑月黎转回头,没有喊她们。风还在吹,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用手背拨开,指节蹭过颧骨,凉丝丝的。她松开手,按照指导老师的指令,从岩壁上降了下去。绳索滑动的声音在风里尖细地响着,像某种小动物的叫声,很快就被吹散了。
落地之后,她解开安全装备,走到旁边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巨石旁,坐下来,掏出手机。
她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出现她的脸,刘海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颧骨上有两道被安全绳勒出来的红印,嘴唇有点干。她用手把八字刘海拨了拨,然后把手机举高,微微侧过脸,转了一圈,找了一个光线还不错的、不会把脸上的瑕疵照得太清楚的角度。
她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看了一眼,不满意。她又拍了一张,这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上半身入镜。灰色的斜肩短上衣,锁骨露出来,脖子上的项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还是不满意。她的手不够长,拍出来的构图永远只有一张大脸和一小截肩膀,背景被压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看不出她在哪,看不出她做了什么,看不出她一个人爬了那么高、那么远。
她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曾运佳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在喊她,“哇!月黎你下来啦?好快啊!我们照片还没选完呢!”
岑月黎扯了扯嘴角,“那你们选照片,我去玩别的。”
她走到旁边的“高空网阵”项目,这个需要在高空巨大的弹性网道上行走、跳跃。她一个人在上面蹦跳、穿梭,偶尔有其他游客结伴而过,笑声阵阵,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她给自己拍了几张自拍,但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孤单。
玩完这个项目,她再次回头看向休息区,那两人居然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曾运佳手里多了杯奶茶,正插上吸管递给何雨淳。
岑月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酸涩,决定把剩下的项目玩完。
她去了“速降”,玩了“射箭”,甚至还尝试了需要一定技巧的“丛林滑索”。每个项目她都玩得很认真,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把门票钱赚回来。
只是每次从兴奋的顶点回落,感受到那种独自一人的寂静时,那份失落就如影随形。
等到她把所有感兴趣的项目都玩了一遍,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她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朝着记忆中的休息区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曾运佳和何雨淳还坐在那里。曾运佳正举着手机,何雨淳微微侧头看着屏幕,两人靠得很近,夕阳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张好!显得你皮肤超白!”
“这张我的眼神好像死鱼……”
“哪有!明明很酷!这张我的双下巴都出来了,删掉删掉!”
“这张构图还行,就是岑月黎把我拍得表情有点僵……”
“都怪她,也不提醒我一下!”
她们正头碰头地小声讨论着,语气亲昵自然,甚至带着点旁若无人的熟稔。岑月黎走近的脚步声让她们抬起头。
“月黎你回来啦!”曾运佳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我们正在选朋友圈的照片呢,快来看!好多你的黑照!”
她兴奋地把手机递过来。
岑月黎接过手机,滑动着今天她为她们拍下的合照:在丛林穿越休息区,两人挤在长椅上;在某个项目排队时,曾运佳搞怪地搂着何雨淳的脖子;甚至还有几张不知何时抓拍的、何雨淳对着镜头无奈抿嘴、曾运佳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脸的画面。
每一张里,她们都是绝对的主角,姿态紧密,分享着同一个取景框。阳光、树影、汗水,甚至曾运佳偶尔夸张到扭曲的表情,都凝结成一种生动到刺眼的“共同经历”。
而她自己,除了几张在“高空网阵”上形单影只、背景空旷的自拍,几乎不存在于这个由影像构成的、关于“快乐一天”的叙事里。
她看着照片里亲密无间的两人,再抬眼看看眼前夕阳下同样笼罩着和谐光晕的真人,心里那股盘旋了一整天的、混杂着失落、酸涩和隐隐愤怒的情绪,忽然失去了重量,变成一种极致的、冰凉的清醒。
她不是不喜欢拍照,她甚至可以说比何雨淳曾运佳都要爱美爱拍美照。
她扯动唇角,拉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符合“好朋友”身份的笑容,声音轻快得连自己都觉陌生:“是嘛,我看看有多黑。”
回程的车里,她靠着车窗,看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曾运佳和何雨淳在后排分享一副耳机,偶尔有压低的轻笑逸出。岑月黎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攀岩时岩点的粗粝感,以及独自悬在高处、回头望见那两个依偎头颅时,心头骤然塌陷的空洞。
……
岑月黎的指尖轻轻敲着教材上那张标准颞下颌关节矢状剖面图。昨晚预习时,她查阅了几篇最新的口腔生物力学综述,发现主流观点对关节盘在最大张口位时的具体形变和应力分布描述,与一篇采用更精密有限元分析模拟的论文结果有微妙出入。这对理解某些关节紊乱的机制可能有启示。
她微微侧身,气息几乎拂过何雨淳的耳廓:“看这个关节盘。”
她用笔尖在何雨淳笔记本的空白处快速勾勒,“传统教材强调此时盘后带受压最甚,但《×××××》上月那篇模拟文章显示,如果考虑翼外肌上头更精细的分束牵引,应力峰值区域会前移并分散,这可能解释为什么有些患者……”
何雨淳立刻被吸引,身体靠拢,两人在教授平稳的讲课声浪中,开辟出一个低声探讨的孤岛。
何雨淳联想到之前读过的病例,补充道:“是不是和‘开口初弹响’与‘开口末弹响’的鉴别诊断也有关?那种应力分布差异……”
曾运佳坐在岑月黎另一侧。她正用厚重的《口腔解剖生理学》课本做掩护,专注地刷着短视频。但眼角余光瞥见岑月黎和何雨淳头碰头、笔尖飞快移动,她的“雷达”瞬间激活。
她毫不客气地用手肘重重撞了下岑月黎的胳膊:“看什么好东西呢?偷偷摸摸不叫我!”
声音没怎么控制,引得前排同学回头。
岑月黎思路被打断,胳膊被撞得生疼,笔尖也在何雨淳本子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痕。
前方两三排的同学闻声齐齐回头。十几道目光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好奇的探究,以及一丝对课堂纪律被破坏的无声谴责,聚焦过来。
岑月黎的脸颊瞬间涌上一股燥热。那不仅仅是胳膊被撞的生理痛感,更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尴尬、被冒犯的恼怒、以及当众出丑的难堪的复杂灼烧。她习惯在人群中保持优雅与得体,此刻却像被强行推上了喧哗的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得她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垂眼,纤长的睫毛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握住了笔杆。心里那股对曾运佳粗鲁打断和喧哗的不满,此刻又被添上了一层公开处刑般的难堪。
曾运佳却对这些回望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岑月黎手下的笔记本和那所谓的“好东西”上。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或收敛,反而更加理直气壮,手依然伸着,催促道:“快点啊!给我看看记一下!老师刚才讲到哪儿了?是不是快讲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悦地按住何雨淳的笔记本:“没什么,一点课外文献的讨论。”
“文献讨论?”曾运佳眼睛一亮,手直接伸过来要抽笔记本,“那更要分享了啊!快给我看看记下来,说不定期末就考这个呢!我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根本没预习这块!”
她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别人深入钻研的成果,天然有义务填补她因玩乐留下的知识空白。
岑月黎深吸一口气,为了不在课堂上引起更大骚动,她快速扯过曾运佳桌上那张画满涂鸦的草稿纸,在边缘潦草地写下关键字推回去。
“感兴趣自己查。”
曾运佳拿起纸片,扫了一眼那些陌生的专业术语和期刊缩写,兴奋的表情立刻垮掉,撇撇嘴:“嘁,我还以为是划了重点或者有什么记忆口诀呢……搞这么复杂。”
她随手把草稿纸一推,重新拿起了手机。
……
大二上学期期末,学校与一家高端民营口腔连锁机构合作,推出“未来牙医体验营”项目。名额仅15人,参与者不仅能在资深医师指导下进行简单观摩和助手工作,还能获得一笔不错的实践津贴,更重要的是,表现优异者可直接获得该机构实习的绿色通道。
曾运佳从一个部门的学长那里得到了内推报名链接。
她立刻私聊何雨淳,甩过去链接,紧跟一条语音,声音是压低的兴奋与亲昵:“小雨滴!快看!‘未来牙医体验营’!给钱的!还有机会直接留用实习!我千辛万苦搞来的内推链接,只给你一个人!”
她刻意停顿,加重语气,“我对你好吧?这样,你请我喝一周奶茶不过分吧?[偷笑表情]”
何雨淳看着手机,内心剧烈挣扎。机会诱人,尤其是经济报酬。
她艰难回复:“谢谢,奶茶就算了。”
曾运佳因为何雨淳同意了心满意足,又发去一条,扮演起“导师”角色:“报名表好好填!突出你细心、有耐心的优点!有啥不懂问我!咱们一起搞定它!”
几天后,岑月黎从学院官方公告栏看到了姗姗来迟的正式通知,报名已截止。
“那个‘未来牙医体验营’你们看到了吗?好像已经结束报名了,感觉挺好的一个机会。”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并非全然的渴望,更像是对一个错过的可能性的淡淡遗憾。她心里有向往——那毕竟是接触真实临床、检验所学的好机会;但也有沉重的犹疑——她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在陌生环境里暴露不足,害怕那份可能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她总是这样,在“想要”和“害怕”之间反复权衡,往往让机会在犹豫中溜走。
何雨淳正在看书,她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啊?!有这种好事?!”曾运佳的反应却无比夸张,她从床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错失一个亿”的震惊与懊悔,“月黎你也想去?”
“不知道,想,也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