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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皇家秘闻(九) 你可愿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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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
方烬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先前种种猜测、痛苦、犹豫再度喷涌于心间。
但这很快又被另一股力量压了下去,仿佛刚刚那股心痛只是想象出的一场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方烬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苍白问道:“那你还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吗?”
江沐风摇了摇头,道:“不过应该也就是在青云山上接受治疗而已。”
不对!
方烬察觉到其中最大的一个讹谬,一颗心被从天而降的话语砸穿,又飘飘忽忽浮到半空中。
不对,他迷茫地想。
他原本以为自己先前的记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毕竟和江沐风接触这么久,他已经清楚对方为人,是绝不会像自己从前认为的那样滥杀无辜。可真相还没来得及调查清楚,就恍然得知了另一种可能。
倘若是江沐风失了神智,然后无知无觉犯下的杀孽呢?毕竟方烬这么多年的记忆不会作假。那倘若是这样……那倘若是这样……
方烬不敢也不愿再继续想下去。所以回到最关键的地方,这所谓空白的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沐风察觉到他的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方烬摇摇头,试图将这些想法晃了出去,回答道:“没什么——不过是什么样的伤,才会导致精神侵蚀?”
江沐风道:“当初我们追查的那个人就是因为修炼邪术,盗取宗门机密后逃走,所以这伤应该是和他当时修炼的邪术相关,但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那这人后来怎么样?”方烬有些焦急地追问。
“被抓了回去,按理来讲该由师父来处理。我后来逐渐恢复神智,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向师父问过,他说那人已经畏罪自杀了。”
当真是这样吗?方烬心中隐约升起些怀疑来,无数疑问堆积在一起,就如同一片泛开的海。
江沐风又用手点了点这个镯子:“我平日里头疼就是那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后来师父将蕴灵珏给了我,说它天生有灵,戴着说不定可以缓解,然后一戴就是那么多年。”
天衍宗最神秘最珍贵的灵物,就这么被云樵子给了江沐风当做疗伤的工具。
“好了。”江沐风起身,“这里肯定不如青云山适合恢复,我们也有理由回去了。”
但不知是一种诅咒还是什么,他话音还未落呢,又有下人急急忙忙地上前传呼,说太傅前来探望了。
江沐风被这对君臣轮番找、依次找,再听这种通知既觉得头疼,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淡漠和泰然。他转头掖了掖方烬的被子,颇有些狡黠地嘱咐道:“应该是为这次的意外前来安慰,等会儿你装得严重些,我们多捞点东西回去。”
让一向视钱财如流水任它流去的江沐风都故意这么说,可见他对这两人也是颇为痛恨,明晃晃有蓄意报复的心思在。
太傅果真来了。他其实年纪不算大,只是常年摆着一张严肃脸,从而让人觉得不好接近。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亲和力欠缺,就这么来看望病人不太妥当,太傅刻意地将嘴角往上提了提,但更显得不伦不类了。
他关心地问:“这位……方仙长,伤口还好吗?”
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方烬心里暗自吐槽,刚想接过话去说没什么,又猛然想起江沐风刚才的嘱咐,未说出口的话急忙转了个弯变成一句句咳嗽,他刻意撑着床要坐起来:“没……咳……没什么事。”
这演技还算出乎江沐风意料,他用欣赏的目光对方烬进行鼓舞,又转头问太傅:"应该已经无碍,太傅审查完妖族的人了?"
这也叫无碍吗?太傅一时面色凝滞,目光由方烬再转到江沐风,心里竟然涌出些愧疚来。他连忙承诺道:“届时一定会对二位进行补偿。”
江沐风微微抬了抬下巴,表示知道了。
谈及刚才发生的事,太傅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去:“妖族人坚决否认这是他们的手笔,可这么多人亲眼看着出的事,难道是他们想赖就能赖得掉的?!”
方烬在心里默默想:可能还真不是妖王做的,他也是天上一个大锅砸来。
但这话自然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太傅可能也意识到过多跟他们说这些不好,识相地换了个话题,问:“二位在这里住得怎么样?昭华殿自明/慧公主飞升后空置良久,但从来都有专人负责修缮,想来应该不会过于破败。”
这宫殿可和破败搭不上边,江沐风微微一笑:“大人说笑了。”
太傅凝视着他的脸,从上面隐约看出与皇上相像的部分,一时竟有些恍惚。江沐风不是单纯的修道者,他身上有着与现今皇族之间斩不断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连带着整个人的象征也复杂起来。
思及如此,他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那你可愿留在京城?”
这话如平地一声雷,对面两个人都愣住了。
太傅深吸一口气,又问:“就住在这里,皇上会派工匠前来修整昭华殿,其余缺失的东西也应有尽有,到了……”
“等等。”江沐风打断他,遗憾道,“可惜我没有这个准备。”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太傅并不感到惊讶,但还是从心底里涌出声悠长的叹息。江沐风若是愿意留下,那意味便非同寻常,足以掀起凡人和修道者间关系的又一次变革。但他总归还是会拒绝,想到今日面对魔气时江沐风所展现出的非同寻常的力量,太傅眼中再度闪过一丝晦暗。
倘若两方之间当真如此悬殊,象征“和平”的线在其间摇摇欲坠,连一点风浪都经受不住,那凡人的未来又在哪里?
江沐风知道他心中所想,微微叹了口气,道:“多谢太傅的‘好意’了。”
太傅苦笑一声:“唉。”
“不过——”江沐风说,“皇上是怎么想的?”
太傅一愣,道:“就如我所说,我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
“先皇逝世前曾将我召到床前,希望我能辅佐幼皇登基,那时我便立下誓言,定当为这片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眼中浮现出感慨,往昔种种画面逐次闪过,最终停留在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上。
“皇上登基时不过十二,但已经可以自己拿主意、想对策了,如今更是成长了许多,我说是老师,其实根本担不起这个名号。”
他提起皇上时脸上会浮现出微微的笑意,那是一种装也装不出来的骄傲和柔软。
既然如此,那云玖为什么会觉得太傅并非全心全意,而是有所隐瞒呢?
他先前所偷听到的到底是真是假,又或者说,太傅对此事到底是否知情呢?
江沐风静静观察片刻,内心还是倾向于太傅对此一无所知。
既然这样的话,先皇没有告诉太子,朝廷的核心人员也被排除在外,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先皇偶然间谈到的凡人成仙并非是朝廷所做,甚至于并非是凡人在进行研究?
那又会是谁呢?
江沐风瞬间联想到之前的事,以及有关天衍宗的未尽谜团。线索隐隐指向了他从小生长起来的最熟悉的地方,青云山内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可至于现在,他看向太傅,还是不忍让这对君臣就此隔阂,决定再跟云玖谈一谈。
云玖刚醒来时还有些虚弱,但没一会儿就已经恢复如初,接见江沐风时他甚至还在写字,半大的小屁孩、脑子里颇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笔下的字竟然是磅礴有力的。
“你来了。”看见江沐风后云玖兴冲冲地搁笔。
他对江沐风的感情颇有些复杂,既有因为亲缘关系而带来的雏鸟般的依恋,又有对强大者的深深崇拜,这两种情感相似又不同,但都共同化作一种期待——他期待江沐风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江沐风简单询问了他是否还有不舒服,目光瞥到桌上的字,随口夸赞:“这字写得真不错。”
云玖颇有些受宠若惊,弯着眼睛自豪道:“是父皇教我写的!”
他将那纸揭下来送给江沐风,殷勤道:“送给你了。”
江沐风只好接下,斟酌片刻,还是对他坦白说道:“我们可能要回去了。”
云玖一僵,问:“为什么?”
怎么不问为什么要呆在这儿呢。江沐风语气富有礼貌,若有若无提起之前的功劳:“方烬受了伤,我想着回青云山后更好恢复些。”
所幸云玖还算听得懂人话,整个人低沉片刻,又不死心地问:“我真的不可以一起去吗?”
江沐风无奈唤道:“皇上。”
云玖才终于焉了下来。
江沐风开解他:“修道有修道的好,凡人有凡人的好,况且你身为帝王,总归是胜过无数人的。”
云玖:“那是因为你有灵力,所以才这么说。”
他这话倒显出几分聪慧来,但江沐风也无法使他信服,自己真心是这么觉得的。呼风唤雨的强大也罢,柴米油盐的细碎也罢,很多东西放在一起,其实根本比不出个高低。
不过人天生就有身份立场,因此怎么说都摆脱不了“既定位置”这层皮,他便也略过,只是向云玖提醒道,他对太傅之前的怀疑是否为真。
云玖沉默片刻,目光遥遥看向一个飘忽的点,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