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58、皇家秘闻（十） 你爱上他了

　　云玖拿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满意，将纸揉作一团，随意丢在旁边。

　　江沐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半晌云玖忽然开口，转头问一旁的侍卫：“太后去佛堂礼佛回来了？”
　　那侍卫惶恐答道：“是的，太后娘娘已经回宫。”

　　“哦——”云玖慢吞吞道，“朕等会儿去找她。”然后将头偏过来，问江沐风：“你是试探过太傅了？”

　　江沐风沉静的眸子瞥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是因为我去试探他的吗？”

　　江沐风没有回答。

　　云玖“啧”了一声，右手撑着下巴，他的瞳色很深，紧盯着一个人看时，会显露出某种超乎平常的幽邃来。他又重复一句：“我知道太傅一心辅佐我。”
　　见没有得到回答，云玖撇撇嘴：“但那又怎么样，我也不想坐这个皇位。”

　　江沐风第一反应是看向一旁的侍卫，对方深深低头，似乎想装作听不见的样子，但仍能从微微颤抖的身姿中看出恐慌。

　　云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想当皇上，我做一辈子的太子就够了。”
　　这话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让随便哪个朝代相残相杀的皇子听到都得一股脑晕过去。江沐风一边觉得荒诞，一边又意识到云玖曾经是真的幸福，即使幸福这个词在皇家显得不伦不类。

　　“父皇在病榻前曾经嘱咐过我，说要将这天下交到我手里，说让我以后好好听太傅的话，为天下人负责，我都还没答应呢，他就兀自离开了。”
　　太傅以头抢地发着誓，母后抹着泪哭得肝肠寸断，太监拉长声音悲怆地喊：“皇上驾崩了——”最后那个尾音萦绕着盘旋直入天际。
　　他还没答应呢，他直愣愣地跪在地上，然后看见眼前人的手骤然垂落。

　　这是一场冥冥中无形的交接，山河万里碾压着落到他肩上，在眼前掀起滚滚烟尘。云玖哽咽了一下，想问怎么会这样，却被身后的太傅按住背脊，于是他深深、深深地嗑了下去。
　　落在地上是“咚”的一声。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抬头仰视着江沐风，这人眉目素净柔和，眼睫半敛，看谁都无端带一分怜悯，可身上气质又冷冽。他曾听父皇说过很多次修道者的强大，尽管对方说这些时的语气总带有忧虑在。
　　江沐风无比贴合他曾经的描述，仿佛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强大的象征。
　　我也想，云玖内心涌出源源不断的渴望，我也想要——

　　但江沐风却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有些无奈的表情。
　　“我没见过我的父母。”他突然说。

　　不知道向小孩讲这些是否恰当，所以江沐风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踌躇，问：“你听说过百年前那场大战吗？很多修士在其中丧失了生命，那时我母亲才生下我不久，就前去战场，再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凡人有权谋、有内乱，会因为大大小小的伤病意外失去性命，但其实修士也一样。你没办法用单纯的时间长短来度量人的一生，能力、命运和责任相生相克，隔阂也应运而生，但站在三界的角度，大家都统称为人。”
　　“说这么多。”江沐风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其实我只是想说，我也很想他们。”

　　云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又浮现出神采。“你从没见过父母？”他问。

　　江沐风点点头。

　　云玖才回过神来，噢噢两声，抱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心情，但却真真实实从江沐风的承认里得到些奇怪的安慰。原来这么强大的人，也有难以诉诸于口的话吗？
　　他甚至由此生出一些惺惺相惜来，反过来想要安慰安慰江沐风。对方却摆摆手，神色骤然严肃：“所以你先前向我说过的进展一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云玖一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真的……但只有那一次，当时来汇报的人神神秘秘，跟父皇讲过一两句后就匆匆离开了。”
　　他一顿，犹豫着把先前隐瞒下来的事情说了：“而且那人是御剑走的——应该是个修士。”

　　果然与自己之前的猜测相吻合，江沐风想，这件事的重心不在皇家。
　　可是修士和皇帝串通，这稍稍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一想又觉得确实：据他们先前所查，一切都与天衍宗脱不了干系，所以自然会和修士有关。
　　但修士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研究凡人成仙一事，这能够给对方带来什么好处？

　　江沐风细细梳理一番，他其实并不在乎对方要以此做什么，倘若这秘法为真，凡人与修士之间当真没了隔阂，那说不定也是场皆大欢喜。但关键就在于百年前余家人的集体失踪，若干年后尸体又在万秋幻境中找到，说明这方法大概不是那么清白。
　　而且据周应阳讲，余府人消失当天状若行尸走肉，又将一切引向另一种可能——如果背后的人其实不怀好心，只是以此为名实现更大的阴谋呢？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得找出真相。

　　从云玖那能得到的就只有这些。江沐风也不欲再与他多言，每个人有每个人长大的道路，况且有太傅在，他暂时撂不下担子，也不会永远地孤立无助。

　　*

　　方烬坐在床上，借着光亮看手腕上的镯子，心里想：这就是蕴灵珏。

　　他先前对这一宝物有过诸多幻想，或许精密诡谲，或许仙气飘飘，总之应该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卓尔不凡。

　　可是这么久，自他们遇见的那天起，这镯子就在江沐风手上戴着，他居然没有一点察觉。
　　方烬将镯子转了一通，看见从中折射出的光线换了个颜色，平心而论确实能看出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那之前为什么——他反思自己，可能是因为之前是由江沐风戴着，江沐风整个人就仙气飘飘卓尔不凡，以至于什么宝物戴他身上都变得褪色。

　　他将镯子放下，又继续想该怎么办。

　　蕴灵珏离开青云山就不能发挥作用，那白玄的计划就泡了汤，自己应该可以告诉他这件事，以作于当初合作的进展。

　　方烬问了白玄此次赠礼一事，得到对方含糊的回答，心里基本就可以认定是他做的。
　　至于蕴灵珏，白玄一顿，问：“当真是这样？”

　　“你可以不信。”方烬回答。

　　“我信啊。”白玄说道，然后用一种颇为玩味的目光透过水镜看他，“江沐风连这都告诉你？”

　　方烬一下子冷了脸：“我已经给了你交代，你别得寸进尺。”

　　白玄脸色似乎颇为遗憾，回答：“好吧。”
　　“青云山……”他喃喃道，“怪不得那处灵气如此充裕。”

　　“你想做什么？”

　　“我能想做什么啊。”白玄摊开手，笑道：“我想做什么当然会跟你说，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方烬想反驳他，却又沉默了，当初的确是自己与白玄达成合作，可是现在……

　　“别怪我没提醒你。”白玄伸手指了指他的脖子处，“那珠子的裂痕更大了。”

　　方烬连忙低头查看，发现果真如此，他的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焦急：“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说的是它仍然能发挥作用，只是后面破碎的概率也会变大。”白玄纠正。

　　方烬捧起那颗珠子，感受到手间微微的滚烫，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闪过青芜村众人微笑的脸，一会儿闪过江沐风垂眼看他的神情，但最终都被强压下去，化作一场戚戚的茫然。
　　我该怎么办，他想。

　　白玄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抗拒这件事。”
　　“压抑情感本身就是逆天而行，所以必定会遭千百倍的反噬，我当初跟你说的很清楚，你好像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现在倒是后悔起来。真有趣，你在意上他了？”
　　“他”是谁不得而知。

　　这话相当于将方烬埋在底下的秘密直接挖出来暴露于光下，让他瞬间凝滞，只剩惴惴不安。在意，他知道白玄是故意用的这个词，还有比这更深的寓意吗？
　　飘忽在话语里若有若无的含义，怎么，你爱上他了吗？

　　方烬张嘴却哑了声，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水镜。白玄也聪明地读懂了一切，低头叹了口气，不可思议道：“你们这种人真是——”
　　末了他又想起方烬不是人而是魔，哦不，不是单纯的魔而是妖魔混血，于是又严谨地改口：“你们这种混血真是——”

　　但方烬已经无意计较他这种幽默，只是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那颗珠子，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水镜再次破碎掉，溅到他脸上有冰凉之感。方烬一把抹下，忽然间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他感受到江沐风在走近。

　　江沐风走到方烬面前，皱着眉问：“哪来的水珠。”又找出帕子细细给他擦掉，问：“还在难受吗？”

　　方烬摇摇头，低声说：“没有了。”然后将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递给他。

　　江沐风确认过对方手臂上的魔气有所缓解，又将镯子顺手套在自己手上，遮盖了手腕上的伤痕。

　　方烬看着那伤痕，心里又涌起丝丝缕缕的难过来，问他：“当时是不是很疼？”

　　“这么久以前的事，早就不疼了。”江沐风不在意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