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42、栖水旧事（十六）

　　触地那一瞬间，方烬感受到自己被生生撞断，朦胧中他听到“咔嚓”一声，骨髓处由内向外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以至于几乎失去意识。
　　四周万物都变得缥缈，五感中唯有触觉在苦苦支撑，他感受到身下流淌出的温热的血，有自己的，但更多来自死去的狮鹫。

　　在这样的温热里死去是一种幸福，他安慰自己想，只是可惜我还没复仇。
　　复仇，他又模糊想起江沐风持着剑冷冷看来的模样，手腕微动间面前的人应声倒地，尸体脖子渗出鲜血，如同他现在感受到的一般鲜红。
　　那人活得风光体面，此时不知在何处受万人景仰，而自己却在黑暗中一点点死去，江沐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曾被一个人这样深深恨过。
　　到头来连他的恨都微不足道。

　　方烬在这样难言的悲怆中猛然沉睡过去，只感受到狮鹫的血淹没全身，他觉得自己不会再睁眼，却在不知多久之后，感受到胸膛间心脏的跳动。
　　扑通，扑通。
　　这是什么声音？意识里浓郁的黑暗如同一个茧将他全身包裹，他开始挣扎。

　　扑通，扑通。
　　方烬感受到耳边渐渐涌入些沉闷的响声，难道我没有死？可就算还活着，耳朵不是早就被震聋了吗？

　　扑通，扑通。
　　光终于穿透眼皮，方烬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熟悉又不熟悉的深渊，各类凶禽魔兽围绕在他四周，却又虎视眈眈不敢靠近。

　　他抬起手，感受到血液在其间流动，这样新奇的感觉令人诧异，方烬发现自己甚至长出了一个全新的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已经死了，而死后去往的地狱和深渊长得一模一样？

　　但这个怀疑很快就被打消，因为方烬感受到身上绵延不绝的疼痛，以及与此相生的，血肉生长所带来的撕裂感。他的各处器官在飞速修复，又因负荷太重导致身体几乎四分五裂。
　　方烬痛苦地低头，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他觉得自己灵魂抽离出来，在半空中冷冰冰看着地上一具尸体。太痛了，新生的骨骼剧烈磨合，方烬在这样的痛苦中抽出思绪，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他先前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却仿佛窥见一线生机，可这样的状况里，生与死都是一种痛苦，他痛晕过去又痛醒过来，拳头狠狠砸向地面，发出野兽般嘶哑的咆哮。
　　四周围着的魔兽受了惊扰，转身奔跑着离去。

　　其实以它们的能力，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能轻而易举地弄死方烬。但它们却只是围在四周，既垂涎又害怕，迟迟不敢靠近来。

　　方烬注意到，原因是地上的血。
　　他躺在血泊中央，大概是因为狮鹫的身躯太过庞大，这么久过去这血非但没有干涸，反而还源源不断地涌出。对了，血，方烬心下一动，发现自己竟在从血中汲取力量修复身体。
　　这是一件太过惊人的事，直到多年后从幽冥深渊里闯出，杀掉前任魔尊夺取对方的位置，他才在魔族的那间上古传下的宫殿里找到依稀几句记载：骷颅狮鹫乃上古神物，集魔妖力量于一身，或可平衡两族力量。
　　这话写得潦草，大概先祖也没找到什么相关的依据。但方烬就这么从巧合里获得了新生的力量——一种几近于脱胎换骨的感受，他甚至可以开始运用灵力。

　　这是上天对他的第二次眷顾。

　　但即便有了这个巧合在，方烬所获得的天赋依然薄弱，而幽冥深渊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进去的人只能等死。但他靠自己屠遍整个深渊，提升功力后硬生生从空间里撕出一道口子踏出去，那就是后话了。

　　而回到现在，方烬从回忆里幡然醒悟，抬头时对上江沐风的眼睛。过往所带来的情绪波动仍然残留在心间，方烬感受到脖子上的珠子又在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任凭白虎族的秘术将记忆模糊，冲江沐风笑了笑，问：“走吗，师兄？”

　　江沐风收回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良久后才轻声道：“你不喜欢这把剑吗？”

　　“喜欢啊。”方烬说，“师兄给我的我都喜欢。”

　　江沐风道：“那就给它起个名字吧。有名字才有羁绊，才不会轻易忘掉。”

　　方烬一愣，点头说：“好。”
　　他拇指擦过剑身，看上面反射出的剑光，思索片刻，郑重说：“既然这样，就叫，就叫‘莫相忘’。”

　　*

　　今日是栖水城的芳寻节，各处点灯装扮，男男女女游戏其间。

　　其余几个弟子对此好奇很久，江沐风早早向他们说过今日不必前去调查，可以自行游玩。他俩出客栈时老板仍坐在台前嗑瓜子，弯眼一笑：“两位可是去看热闹？”

　　“是。”江沐风回答，“老板可知哪处更适合观赏？”

　　老板放下手中的瓜子，笑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要说整个栖水城，节日气氛最浓郁的还得是城西长乐街。”
　　“虽然相比以前是破败了，但在这种事上，还是其他地方没法比的。”

　　她眯着眼观察两人相貌，越看越满意，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面具来：“若是想体验气氛，可以戴上这个面具，虽然二位长得——”她认真思考措辞，“一副蒙上脸可惜的样子，但抛却外在相貌，说不定会有新的体验呢。”
　　江沐风接过面具，点头向她道谢。

　　出门后江沐风在两个面具间观察片刻，最终选择更丑的一个递给方烬，甚至还理直气壮说：“不然的话被别人看上怎么办。”

　　方烬提问：“我就不需要担心了吗？”

　　江沐风将面具戴上，银白色金属反射出冷冽的光，露出他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反而更显得风流倜傥了。他要方烬把随身带的铜镜拿出来，欣赏着懒洋洋说：“我怎样都好看，不用做无谓的掩饰。”
　　江沐风此人对外貌的关注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别人要是说他灵力弱剑术废，他最多敷衍地嗯嗯两声，心情好了说不定还笑着夸赞“你说得对”；但若是说他长得不好，那可就不得了了，只能迎接江公子迅速的变脸与报复。
　　这样一个人幸好生在修真界，放凡间就是个好玩乐的纨绔公子，迟早有一天会被钉在谏书上奏个百八十遍，哪怕真沦落到天牢里，得知诏书后第一件事也得是担心牢里灰尘太多，弄脏他白色衣裳。

　　方烬一边想着，一边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江沐风用手指头都能想出他定是又在心里编排自己，轻哼一声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和这人计较。

　　他戴白色，方烬戴黑色，两个人缓步走于人群中，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

　　“这也不对啊。”江沐风说，“遮住面容，身材、气质也无法掩盖，真能达到老板口中不看外表而只是心心相印的结果？”

　　“自欺欺人的。”方烬回答他。

　　但不得不说，芳寻节时的栖水城的确有种别样的美。灯火顺着街道蔓延至长空，背后是深蓝色澄澈的天。戴了面纱的女子相携走过，所到之处留下银铃般的笑声；有男子理理头发又整整衣冠，鼓起勇气拦住面前的女子：“姑娘，可否……”那女子巧笑倩兮将手中花灯塞到他手里：“抱歉，这花灯给你，算留个纪念吧。”
　　烟火与笑声随着风飘过，只剩海潮般涌起的悸动在夜色里经久难衰。

　　方烬从未看过这般景象，一时显得呆愣，江沐风点他额头：“走，给你买盏花灯去。”

　　摊前的小贩殷勤向他们介绍，内心寻思着这大概又是外地来的贵人。他专门向两人介绍了最贵那款，夸张地说这是受九重天上神仙祝福过的，可以保佑有情人永不分离。
　　方烬听他报出的价格差点一头晕过去，扯着江沐风袖子把他拉到一边，咬牙切齿说：“不要买，他指定是骗人的。”
　　九重天上的神仙，我还是地狱里的阎罗呢！

　　江沐风却弯着眼睛笑：“可是能保佑有情人永不分离唉——你不想和我永不分离吗？”

　　“怎么会——不对，这是一回事吗？”方烬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个套，却被江沐风伸手拨住，特意压低了声音，说：“我想去买，虽然是假的，但我们讨个吉利嘛。”说完还晃晃他衣袖：“放师兄过去好不好？”
　　方烬最受不了他这种姿态，等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狡黠地挣开前去摊前。之前果然还是想错了，方烬后知后觉，江沐风要真生在凡间，恐怕是等不到被告到御前，先就得大手大脚把家产败光，流落街头才是！

　　但当那花灯真正递到他手里就，他一颗心又软化沉沦了，俯下身看上面精致的镂空，小声赞叹：“真好看。”

　　“是吧。”江沐风笑着说，向他展示右手的莲状河灯：“我还买了河灯，可以放进河里。”

　　灯为什么要放进河里？进城不久的乡下妖怪方小烬晕晕乎乎，但还没等他提出疑问，却听不远处“砰”的一声巨响，接着传来男子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他们两相对视，迅速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