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41、栖水旧事（十五）

　　江沐风向许长青简单讲了结果与猜测，对方很聪明，迅速派人前去将巷尾那间宅子的前几任主人背景查了个底朝天。

　　上一任主人是京城来的商人，来此地行商时偶发兴趣买下，之后却再也没有来过。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年的商人早已离世，许长青派京城里的人前去问了他的后代，那人才摸摸后脑勺说原来还有这回事。
　　至于再前一任就比较新奇了，那户人家姓余，是栖水城里说得上号的名门，却在九十年前举家南迁，后面就再没有了消息。
　　江沐风对比询问过，确定这牡丹就是他家的家徽。

　　既是南迁，为何尸体又会出现在天衍宗的幻境内？但九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年了解他家的人基本都已经逝去，只剩寥寥几句流言散失在风中。
　　江沐风循着少年崔启当初的讲述，在纸上试图画出荣府被灭门当晚门内人的异状。方烬凑过头来看，右手撑着下巴，惊讶地问：“你还会画画？”

　　“礼、乐、射、御、书、数，乃君子六艺。”江沐风画下最后一笔，拧着眉思考这会是什么邪术。

　　“什么是君子？”方烬谦虚追问。

　　“凡人为规训而起的一种说法罢了。”江沐风放下笔，轻描淡写道。

　　好吧，方烬登时失了兴趣，认真看他笔下栩栩如生的画，跃跃欲试提出请求：“我也想画，师兄，你教我画一幅。”

　　寻常孩童学画，需先练执笔、坐姿，再尝试线条，临摹古代佳作。但江沐风向来不讲求这些，欣然答应道：“好啊。”

　　方烬是一个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才艺的土包子妖怪，第一次接触如此高雅的事，甚至还有些心潮澎湃，拿着笔想：画一个什么呢？
　　画一个江沐风，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毕竟新人连握笔姿势都僵硬，还远远够不到如此有难度的境界，方烬踌躇片刻，下定决心轻轻往纸上一点，笔尖立刻晕染出一个黑色的圆。
　　“别停着不动。”江沐风提醒，俯身就要对他进行指导。

　　他衣袖层叠着落在桌上，身上淡淡的香也随之飘过来，方烬一下子红了脸，义正言辞说：“你别这样。”

　　“怎样？”江沐风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方烬没回答，专心在纸上按自己的想法画着，他线条歪歪扭扭，江沐风却看得目不转睛，突然问：“你要画只猫？”
　　头像个菱形，尾巴直立着如同一柄长枪，向外粗犷横斜的线条表示白毛，乍一看如同奇形怪状的妖怪，也难为他看得出来。

　　“这都看出来了，是不是说明我很有天赋。”方烬有些惊讶又暗自得意。

　　“得了吧。”江沐风轻笑一声，指尖在纸上点了点：“画的你自己？一只大胖猫。”

　　“胡说什么呢！”

　　“还说不是，你不就长这样。”江沐风话锋一转，含笑看他：“而且你就给我看过一次，具体的我也不记得了，不如现在变回去给我再看看。”

　　“不给。”方烬既嘴硬又心虚，他身负白虎血脉，原身当然也是白虎，当初那次“变形”是借法术蒙混过关，如今再来就很容易被识破。如果被识破，如果被识破的话，他怎么解释自己和白虎一族的关系呢？
　　还是不管不顾坦白来讲，发现他们的一切都是始于一场谎言？
　　方烬不敢冒一丝风险。

　　江沐风见他沉默，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伸手拿起作好的画展开，纸上乱七八糟一只小猫，依稀能看出正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是你以前讲的，小时候养过那只。”

　　江沐风微微一怔：“你还记得这个……”然后小心地将纸放下，抬抬下巴：“归我了。”

　　“本来就是给你画的。”方烬嘀咕。
　　他拿起身旁的佩剑，做好要出门的准备。江沐风却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的剑起名字了吗？”

　　寻常剑修都将自己的剑看得无比珍贵，起个名字是常有的事，有不少还名声响亮，比如江沐风的玉魄剑，三界之内无人未听过这个称号。
　　方烬的剑是初入门时在江沐风的剑阁里拿的，当时他别扭着要彰显自尊，憋足气选了最简单朴素的一把，使来却意外地顺手，如今已经成了自己不愿离手的武器。
　　“名字……”他将剑翻过来查看一番，迟疑道：“我还没想过。”

　　“当初这么多剑，你偏偏看中这把。”江沐风耸耸肩：“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到方烬耳中却不亚于惊天巨雷，呆愣了片刻后结巴道：“真真真真的？”

　　“骗你干嘛。”江沐风很享受他这种呆傻的样子：“他当年心性跳脱，学过一段时间的铸剑，可惜学艺不精，炼出最好的也只有你手中这把。不过这都是师父跟我说的，不知道真假。”

　　他父亲江闻，当年赫赫有名的剑修第一人，本应是赤霞谷下一任掌门，却在出生后被发现剑骨卓越，其长辈思衡权量一整夜，最终决定将他送往天衍宗修行剑术，事实证明他们当时的决定无比正确——毕竟若非如此，多年后也不会有一位天才剑修横空出世。
　　“师父说他当年为了讨我母亲欢心学过好些手艺，但怎么也博不来一个笑。”
　　谈起这些琐事的江沐风是鲜活又柔和的，他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双亲，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得相关小事，而今随口而出，其实也意味着他曾在脑中一遍遍怀想过。

　　“早知道的话我就不拿这把了。”方烬有些懊悔。

　　“一把剑真正的归宿不该是束之高阁。”江沐风不认同，安慰他道：“倘若我父亲泉下有灵，应该也会满意的。”
　　他其实从不向别人说起“我父母”这样的话，一是生来就没见过二者的面，却用这样熟稔的语气，显得有些奇怪和别扭；二是这两人，特别是云挽雪，在三界内是太过独特的存在，提起他们，就必定会牵扯出背后的身份背景、冲突象征，这样的话再随意的语气都会变了含义。
　　但他可以在方烬面前说起，因为方烬于他是不一样的，这样的放松与心照不宣，只有这一人能够给予。

　　方烬又仔细端详手上的剑，虽然外表看似普通，但无论是锋利度还是手感都超乎寻常，看得出锻造者极具天赋。
　　而江闻一届剑修，在这种事上居然都有所造诣，很符合当年外界对他的评价：
　　天纵奇才。

　　只可惜天妒英才，当年他与云挽雪两人均丧生于仙魔大战之中，对人族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后来人魔两族誓死两立，其实也有这层原因在。

　　天纵奇才，方烬看剑刃上反射出的自己的面庞，想：江沐风也是天纵奇才。

　　这就是他们两人的不同之处，彼此之间永远也跨不过的那场鸿沟。方烬呕心沥血前半生，几乎在奈何桥上走过好几遭后，才堪堪能碰到他当初的起点。
　　是羡慕吗？或许有，但方烬知道这更多的是一种自卑，从他幼时便深埋心间的浓浓的自卑，这么多年如附骨之疽，在每一个称得上雀跃的时刻涌上心头，然后牢牢黏在哪里，把所有一切统统搞砸。

　　方烬又想起自己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他是妖魔混血，天地间最低贱的血脉，按理来说是绝没有修炼的可能的，当年却误打误撞被扔进了魔界的幽冥深渊——一处魔族人谈之色变的地方，在传闻中充斥着黑暗、死亡与扭曲的痛苦，所有进去的生物都没有再走出来过。
　　他当时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又凭着想要复仇的那点微薄的信念蹒跚前进，被深渊魔兔啃去胳膊，被刺骨魔鱼咬伤大腿，浑身上下只剩一腔不愿死的信念，如火一般熊熊燃烧着，但又没有用，因为再烈的火也照不尽这无尽苍穹下的浓浓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这深渊里最大的魔兽：骷颅狮鹫。

　　那狮鹫展翅可遮盖天地，一双眼如闪电般尖锐，据说对视时能吸食人的心魄。当它在耳边嚎叫时，方烬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耳膜已经破裂。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嘴角溢出血来，凶狠地与之对视，那双眼里含着如浓雾般化不开的野性，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才是魔兽。

　　那就死吧。在眼前寒光四现之际，方烬心中只有这一个决绝的想法。

　　但狮鹫没有吸食到他的心魄，它惑人的能力必须建立在彻底的恐惧之上。这人居然不怕死——比刀剑更为尖锐的爪牙已经快要刺穿他胸膛，他心中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可惜狮鹫并不知道，恐惧对死亡阴影下挣扎了一生的方烬来说是个太过奢侈的东西，害怕？那是想要寻求退路的人才有的情绪。
　　而他从始至终都退无可退。

　　狮鹫没有达成目的，愤怒地扬天长啸了一声，然后探过头准备直接用喙叼出他的心脏。可千钧一发之间，竟有股爆裂的白光席卷方烬周身！
　　狮鹫被灼人的温度烫伤，眼睛也晃得暂时失明，方烬并不知道这是哪来的白光，但他敏锐抓住了这个时刻——这是多年来求生带来的骨髓深处的本能！
　　他翻身跳上狮鹫脑袋，用仅剩的胳膊死死痛击它要害！

　　这是一场无比持久的战斗，狮鹫的悲鸣声响彻整个深渊，空中撒下大片大片的血——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能真正点亮黑暗。
　　最后尘埃落地之际，死去的狮鹫向地面俯冲坠落。

　　这样的场景是很壮观的，仿若整个深渊都在为之哀哭，方烬紧抓住它的毛发，在刀子般刮过脸颊的风里咬牙等待自己最后的死亡。这样高度的坠落必将导致粉骨碎身，但方烬心里却有着超然的满足。一个妖魔混血的废物，注定与未来无缘的必死者，居然杀掉了深渊里最大的魔兽！
　　尽管不会有人知晓，他仍感受到自己短短一生里唯一的荣光。

　　方烬仍然不清楚那道白光的由来，他将其归结为上天的眷顾。上天终于愿意望他一眼，在死亡于坠落间飞速降临以前。
　　可他没有死，这是上天的第二次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