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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栖水旧事(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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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人群拥挤,大家围成一个圈津津有味地看着什么。他们两个人个子高,站在外圈也能清晰看见里面的景象。
只见一男子摔倒在地上,右手捂着脸,没遮住的地方能看见明显的红肿,目光忿忿,死死盯着前方的人。
一女子半跪在他旁边,慌忙查看他有没有什么大碍,扭头带着哭腔冲前方大喊:“你凭什么打他!”
而他俩正对的地方,又一个男子抱着手目光冷峻,身上穿戴华贵斐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他启唇冷笑道:“我凭什么打他?揍的就是这个不知廉耻的下贱玩意儿!”
这话说得难听,在围观的人群里掀起一阵喧哗。“师兄!”江沐风转过头,看见另一边的周应阳等人。
他们高兴地跑过来,“好巧啊,你们也在。”
江沐风冲他们点点头,目光又移向包围圈中央剑拔弩张的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害,正好我们在这围观了有些时间。”一弟子抢先回答,隐蔽地指了指站着的男子:“这男的好像是那女子的兄长,至于另一个……”他一顿,迟疑道:“应该是那个姑娘的心上人。”
“哦?”江沐风和方烬同时发出疑问。
弟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这姑娘好像是来自栖水城里的好人家,据说和旁边的穷书生看对了眼,她家里人不同意,特意前来阻挠呢。”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个兄长狠狠扫了眼四周的人,高声斥责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周围人虽然心中忿忿,但也不愿多惹事,还是瞬间就散开了。
“这算什么好人家。”方烬不解。
那兄长两步并做一步上前推开自己的妹妹,然后揪住地上书生的衣领,恶狠狠威胁道:“别招惹你惹不起的人!”然后拽起妹妹就往家走。
书生狠狠摔在地上,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头,周围没走完的人看到这种局面也叹息两声,识相地转身离开了。弟子们心情复杂,惋惜道:“这兄长何必这么蛮横呢。”
从方才就一直沉默的周应阳却突然开了口,语调稍平:“就算家里答应了,这女子也迟早会后悔。”
刚才说话的弟子一愣,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这种话,下意识反驳说:“那你是支持她的兄长了?”
“不。”周应阳淡淡说道,将头扭到一边,“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闭了嘴,一副怎么问也不愿意继续说的姿态,同行的弟子只好转而问江沐风:“师兄,你们还要继续逛吗?”
江沐风点点头。有刚才在旁边看热闹的老者听见他们谈话,笑呵呵问:“几位是外地来的吧?第一次见这种景象。”
江沐风说:“您何出此言?”
“世家的小姐看上书生,富商的儿子和浣衣女相爱,在芳寻节都是常有的事。戴上面具虽然只是说看不见脸,但其实也暗指要隐藏家世背景,全凭一颗心相认呐。”老者向他们解释道。
“不过节日就只有一晚,摘下面具后还是得面对七七八八,总归是容易闹出丑闻。我记得以前——”他敲敲脑袋,努力回想说:“都是我爷爷辈的事了,我小时候当故事听过,说栖水城哪个大家族的女儿在芳寻节上和书生私奔,结果书生背信弃义,封侯拜相后又把她遗弃了,那女儿无奈只好灰溜溜地回来。啧啧啧,毕竟人心难测啊!”
几人听得一阵唏嘘,却见周应阳死死盯住那位老人。弟子情到深处推搡周应阳,真心实意感叹:“这也太惨了!”
周应阳却似乎骤然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将神情迅速调整正常,低声说:“走吧,我们去逛逛那边。”
等他们走远,方烬皱着眉对江沐风说:“周应阳有问题。”
江沐风点头,面色凝重道:“我先前就注意到了。”他望着几人的背影思考,“一个在宗门呆了这么多年、庸庸碌碌的普通弟子,怎么会对禁术法阵这么了解?”
但这问题是哪一方面,与当初万秋幻境是否有牵扯,两人就不得而知。
“多注意他吧。”江沐风说。
抛开这个小插曲,栖水城的节日气氛的确不错。正中央横贯全城的河上飘了大大小小的灯,天上有光,河面也照着模样投射出火焰。绚丽的长带由山腰流下山脚,再奔向无尽的天边。
眷侣如胶似漆,相携着放下手中的河灯,让其载着美好的祝愿与期望缓缓而去,似乎便能以此实现海角天涯的誓言。
江沐风还记得他的疑问,耐心解释说:“河灯常用于祈福消灾,祈求顺遂安康,在今天这种节日里则更多作为爱情的象征,人们相信只要放上一盏,就能保佑有情人幸福美满,永不分离。”
方烬见他站在灯火前向自己说着这些话,眼睛倒映出融融火光,像流水,又像天空。方烬艰难地从这景象中回过神来,问:“为什么啊?”
“什么?”
“一盏灯就能保佑这些吗?还是有什么灵力在发挥作用。”
江沐风意识到他是在认真地询问这个问题,低头轻笑一声,再抬头时神色认真又殊丽,他说方烬,人们不是为了得到确切的结果才做这些事,在人间,祝福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相携着手把这盏灯放入河中,然后看它融入光影里,飘荡着看不见踪影,这竟然就是一种幸福了吗?方烬觉得自己不理解凡人的心情,可当江沐风当真要与他共同放下一盏河灯时,他又感受到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
那样聒噪和兴奋,几乎快要破开胸膛蹦出来一样。
方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澎湃,和江沐风在一起后他常常这样。江沐风说你可以在灯上写自己的祝愿。祝愿,方烬思考好一阵,才谨慎地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师兄。
江沐风嘲笑他,说你字写得真丑,却又看似随意地夺过笔,在上面添上龙飞凤舞的“方烬”两字。
方烬问他:“你为什么不写‘师弟’?”
江沐风说:“因为我有很多个师弟,但你是独一无二的。”
方烬觉得自己舞动的心转化为另一种灼热烫人的暖,然后在这样的场景里烧作熊熊烈火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有一瞬间他觉得哪怕此刻死去也不足惜,踌躇片刻后终于开口,说:“我只有你一个师兄。”
似乎因为不太严谨,他又急忙补充:“穆辞不算,他太笨了。”
江沐风一愣,然后被他逗得大笑起来,抹眼泪说:“你就仗着他不在……”
他们一起放下这盏灯,看它摇摇晃晃驶向远方。
方烬却觉得浑身都很热,迟钝地发现,除去由情愫引发的躁动外似乎还有其他东西。江沐风偶然瞥见他神色,当即脸色大变,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你的病又发作了!”
方烬最初没反应过来,直到由他捞起手臂看见上面的紫色暗纹,才后知后觉已经到了月中。
大街上人来人往,倘若此时方烬失去控制必然会造成巨大的危害。江沐风当机立断唤出玉魄剑,随手画了个隐身符隐去二人身形,然后拽起方烬向他们住的地方飞奔而去。
凉爽晚风掠过耳边,却丝毫没有缓解方烬身上的燥热,反而让他觉得这热愈演愈烈。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失去意识,咬牙吐出热气,喊道:“师兄……”
江沐风直接破开窗带他从窗户飞了进去。
从剑上跳下来时仍存有向前飞的惯性,江沐风踉跄几步,后背抵在墙上,方烬紧跟着压了上来将他禁锢住,用头在他颈间乱蹭,活像只毛茸茸的金毛大狗。
“方烬!”江沐风叫他的大名以求唤醒对方理智,然后声音又柔和下来:“还控制得住吗?别怕,师兄给你梳理。”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方烬体内,方烬隐约觉得这样不对,可还没来得及将怀里人推开,又随即被拉入无穷无尽的混沌里。就这样在清醒与痛苦间来回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以后,才完完全全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等他清醒过来,看见江沐风汗水都打湿发鬓,一双眼水盈盈的全是疲惫。
江沐风收起手里的那缕灵力,哑声问他:“好些了吗?”
方烬心里登时涌起无穷无尽的后悔,抓住江沐风的手,沉默片刻闷闷地说:“下一次我再犯病,你就拿法器将我拷起锁住,不要再给我输灵力了。”
他还想说我以前都是这样度过的,却见江沐风微微一笑,嗔道:“胡说什么呢。”
江沐风抬起手要摸他脑袋,手指虚虚笼在发丝间,他认真地说:“那多痛啊,一个人熬过去也太苦了。”
这话重重砸在方烬心间,使他鼻子瞬间就酸涩起来。江沐风歪过头——他本来就靠在方烬怀里,现在隔得更近了,几乎是鼻尖抵鼻尖的姿态。
这样的距离暧昧又惊心,方烬几乎可以看见江沐风扑闪的睫毛,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他听见对方开口,目光无比柔和,近乎喃喃地说:“有师兄在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