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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栖水旧事(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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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风转过身,望见一只从草丛里蹿出的黑猫。
周围人纷纷侧目,周应阳扶额一副憋着笑的样子,打趣说:“怎么怂成这样,招笑。”
那弟子惊魂未定,先被他这一句话激起羞愧和恼怒,跳过去锁住徐应阳的脖子,威胁道:“什么意思啊,你再说一遍?”
周应阳俯下身连连咳嗽:“错了……错了……给老子放开!”
他们这一闹,原本紧张诡谲的气氛也轻松很多。江沐风蹲下身子向小猫招了招手,声音柔和:“过来。”
那猫谨慎地看他一眼,然后踱着步慢慢靠近,喵喵叫着,伸出爪子轻轻地想抓他衣服下摆。
周应阳说:“师兄还挺招小动物喜欢。”
方烬抱着剑在旁边看,莫名想起他以前说养过的那只猫。
江沐风周身气质凌厉,对上这种弱小的生物时却变得柔和。方烬想象他少时养猫的情态,大概也是这样低声句句唤着,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欢喜。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想回到过去远远看上一眼。
“方烬,快过来。”江沐风忽然叫他。
他把猫抱起来,抓着人家的手朝方烬扬扬爪子,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同类。”
方烬无话可说,不知道自己想再一次反驳“同类”这个概念,还是被这一瞬间的笑迷花了眼,不自觉地走近,却见江沐风一蹙眉。
方烬心一揪,连忙问:“怎么了?”
江沐风低头查看怀里的猫。周围弟子们方才第一次见他如此放松的情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多看,如今听到异常连忙凑了过来,其中一个也发现了,惊讶道:“有伤口。”
江沐风拨开小猫前腿上的毛,看见一道小而浅的伤口,皮肉却是深深的黑色。
“咒术残余……”他皱起眉。
这么小一道显然不可能是有人故意对猫施咒,大概率是小猫不小心剐蹭到残留了影响的器件。江沐风扭头嘱咐弟子拿来膏药给猫涂上,大家都隐隐地激动——又是术法,这很大可能与荣府灭门案里未尽的谜团有关!
小猫被上了膏药,腿上那点污染迅速褪去,似乎是感到满意,它歪着头睁大眼睛。江沐风把它放回地上,想看它平时的行动轨迹。
几个人满怀期待地盯着一只猫,却见他左右环视,眼睛转了一圈,然后选准江沐风的方向,前躯向下尾巴上翘,尖着嗓子嗲声叫道:“喵喵喵——”
众人的期望一下子落了空,瞬间哭笑不得。江沐风只得又蹲下身子,问:“你一般往哪里走?”
小猫听不懂,围着他轻摇尾巴,继续高兴地“喵喵喵喵喵”。
周应阳笑说:“师兄,它是真的喜欢你。”又忽然看到方烬,灵光一现道:“方师兄不是妖族吗,能不能和它沟通啊?”
这话就近乎于天方夜谭了,方烬觉得三界关于妖族的了解还任重而道远。周应阳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蠢,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不是说讲话那种沟通——就是身上的气息或许会比较相似?”
但猫鼻子构造简单,显然并不能从气息里读出要让它做的指令。方烬沉默着向前迈了一步,却见小猫兀地弓起身子,毛发直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沐风道:“它怕你啊?”
对上方烬眼神后猫似乎打了个哆嗦,然后转身慌不择路地跑了。
方烬知道是什么原因,白虎作为高阶妖族,其血脉对一切兽类都有震慑作用,但其他人显然不知道,江沐风转头打量他片刻,确定道:“是不是你太凶了?”
“真的吗?”方烬抬头看他。
江沐风改变主意:“它没有眼光。”
其余弟子留下来检查“鬼宅”,周应阳自告奋勇和他们一起追去。这猫虽然流浪,毛发却不脏乱,纵身一跃跳出围墙往街上狂奔,有熟悉的摊主望见后把它叫过去给了些吃的。
“它呀,在这待了好些年了,整个长乐街都是它的领土。”摊主将鱼骨头扔在地上,然后摸摸小猫的头:“也不会到处乱跑,就按固定的路线找人要吃的,机灵着呢。”
“那它平日里睡哪?”江沐风问。
摊主思索片刻:“应该就随便找间空宅子,最常去的……我想想。”
他一拍脑袋:“哦,就巷子尽头那间。”
小猫吃完晚饭,舔了舔爪子,可能是被这群人类发现秘密,恼羞成怒地“喵”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巷子里跑。
“喏,现在应该就是去那儿。”摊主道。
巷子尽头的宅子许长青提过,是京城一商人购置的别宅,如今荒废良久,在夜色间荒芜直立。
门口牌匾上隐约还有主人的姓氏,三人伫立良久,遗憾地发现辨认不出。
可疑的地点找到了,但也没其他办法,只能一处处仔细查看。
能割伤皮肉的大抵是什么利器,江沐风倾向于当初荣渡在偷盗翻找中偶然发现该物的神奇之处,然后绞尽脑汁将术法残留的效果封存。但世上当真有如此可怕的法术?竟能使普通修士一跃升至金丹?
还有荣府灭门的真相,崔启所说僵硬空洞的人,一个个谜团织作一张大网,将他的心牢牢禁锢其中。
寻找怨气的宝塔状法器没有发挥作用,毕竟时日久远,又遭荣渡嫁接移存,想也不会残留太多。他推开房门,感受扑面而来的阵阵尘埃,却听方烬高声喊:“师兄!”
江沐风循声过去。
方烬面色凝重,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所手指院门内的影壁处,正中央赫然刻着一朵怒放的牡丹!
这种地方一般都用来刻家徽,江沐风一时觉得眼熟,待记忆涌现后才迟迟睁大眼睛——
是当初万秋幻境里死去的人衣服上所绣的图案!
这记忆已经有些久远,当初的尸山尸海又浮现在他眼前。江沐风走近去细细检查过,确定与当初见到的无差,当即心下一沉。
他与方烬对望,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巨大的谜团。
幻境里枉死的尸体难道与此有关吗?
周应阳见他们一动不动,也凑过来看那处图案,摸摸头疑惑道:“怎么了?”
江沐风问他:“当初你是怎么被困在幻境内的?”
“啊?”周应阳一愣,踌躇道:“我当时已经交代过了啊。”
“我是为了去后山捉紫金灵兔,结果没踩稳摔进去的。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是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
“在幻境内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应阳绞尽脑汁回想:“就是很黑很空旷,偶尔还能听见巨龙的咆哮声。哦对了,有些地方还能闻到股很浓的血腥味。”
“哦?”
“当时找不到出口嘛,也不敢在原地等死,就只好一步不停地向前走,走过有些地方的时候血腥味会突然变浓,就像——”
他一顿,犹豫着说:“就像才死了不少人一样。”
这就是事情的蹊跷之处了。那日他们专门细细查过,自一年前禁制设下以后,除了周应阳,便没有弟子再闯入其中,但他们在幻境中遇到的尸体却较为新鲜。哪怕将这些尸体的时间再倒推回设下法阵以前,那时也已经有了禁令,不该有如此大规模的外来者闯入。
所以一定是有人暗中做过什么。
江沐风伸手摩挲着那处图案,没想到栖水城中的一个案子,居然牵扯到天衍宗内没有解开的谜团,他隐隐有些担忧,一切背后极有可能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你现今修为如何?”江沐风忽然问周应阳。
周应阳虽然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些,但还是老实回答:“才进入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那应当不具备破坏幻境前法阵的能力。因为寻常人并不会特意往幻境里钻,所以那法阵设得不算严,但怎么也得是金丹弟子才能解开。先前对此的追查都以失败告终——金丹境界虽算得上高,天衍宗却也是人才济济,放到泱泱人群里,可能前去解阵的对象便数不胜数了。
而最关键的是没有动机。
动机。江沐风又抬眼瞥了下周应阳,将所有的已知进行整合。周应阳被他这一眼看得脸红心跳,忐忑问:“所以师兄问这个是——”
“幻境里尸体的衣服上绣了这个图案。”方烬代他开口,抱着手在一旁解释。
周应阳好像很惊讶:“可幻境在天衍宗内,怎么会和凡人扯上关系?”
江沐风一扫衣摆,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
先前搜查鬼宅的弟子来了消息,没有找到任何与咒术相关的东西。“街上其余几间也可以搜查。”江沐风吩咐道,回头看了身后这间夜色中沉默的屋子,内心有种强烈的预感,直觉与这次的事脱不了干系。
用法器搜不出来,那说明当初有人用了灵力掩盖,要想掀开这层大网,就只能同样地、字面意义上用灵力将这里掀个底朝天,但这实在是项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况且是什么人才有这么大的能力?这是否意味着背后的力量无比强大?乌云笼罩在众人心间,江沐风叹了口气,道:“天色晚了,今夜先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