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29、栖水旧事（三）

　　修士来往人间，除生性骄纵肆意张扬者，基本都会隐却身份，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凡人与修士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除紧急大事以外，修士不得扰乱人间原本的秩序。但“扰乱”的范围又是什么？这边界含糊其辞，全靠自行掌握。

　　江沐风拿着把扇子摇了摇，觉得不够轻便，表情嫌弃地放到桌上：“早知道自己带一把，这里买的材质都不行。”

　　方烬把桌上的扇子捡起收好，关切地问：“热吗？要不要换个酒楼？”

　　江沐风：“不，这儿人来人往的好打听消息。”

　　其他几个弟子接连放下包袱，互相推搡一番，最后是周应阳大胆凑过来：“大师兄，四师兄，我们是装个样子，还是真的可以点菜？”
　　抛却在万秋幻境初遇时的狼狈，他也算剑眉星目，长得颇为俊朗，笑起来时露出白牙，给人飒爽开朗的感觉。

　　江沐风抬着下巴示意：“哪来装样子这种穷酸做法？想点什么点什么，我买单。”
　　几个人小声地欢呼。

　　醉花楼是栖水城最繁华高档的酒楼，常被豪商巨贾、达官贵人用来宴请宾客，故而即便价格高昂，每日里也熙熙攘攘，门庭若市。

　　方烬随手一翻，被菜单上的标价吓了一大跳，险些连东西都没拿稳，连忙小声对江沐风说：“师兄，这也太贵了，让他们少点一些吧。”

　　江沐风似笑非笑瞥他一眼，道：“你觉得我付不起吗？”

　　这又是哪里话。方烬觉得头疼，再次恳切说道：“你不知道这群人，绝对不会跟你客气，到时候什么菜他们贵点什么，完全就是铺张浪费。”
　　他们两人一桌，几个弟子在另一桌，中间隔了个帘子，正交头接耳兴奋无比，注意不到这边的诋毁。

　　江沐风眨眨眼，问：“你在帮我省钱？”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方烬起身瞧了一眼旁边，发现几个人已经大手一挥叫了好几样，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江沐风却只觉得新奇，凑近他说：“你师兄有钱，养十个你都绰绰有余，不用担心了。”
　　然后正色坐回原位，望着他浅浅地笑。

　　方烬耳廓通红，往他位置那边挪了挪，手欠地抓人袖子上的布料，江沐风用另一只手给他打开，他就锲而不舍地再抓住，然后清了清喉咙，认真道：“别这么逗我了。”

　　江沐风不听，扭头看另一边。

　　方烬早已深谙治理他的方法，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凑到人耳边一叠声喊师兄，等他转过头再笑眯眯地装无辜：“四周有人呢，你别不理我。”

　　江沐风瞪他一眼，叫来小二，简单翻了下菜单，指着最贵的喊了几样菜。

　　小二本也算见多识广的，但还是难得遇到这么豪爽的客人，整个人都喜笑颜开，连声说：“客官稍等，马上就给您上菜。”
　　然后手脚麻利地把茶给他们满上，顺便小心打量眼前的客人：一位形貌昳丽，气质非凡，一看就出生大富大贵人家，另一位面容俊朗，肃杀冷冽，看着也不像是普通人。

　　江沐风端起茶，似乎是随口抱怨：“当真很快就能上菜？我们随便进的一家酒楼，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小二笑嘻嘻问：“客官不是本地人吧？我跟您说，整个栖水城就属我们家酒楼最大最高档，平日里生意红火，但绝不会怠慢了谁！”
　　他又大着胆子奉承：“不过想也是，您二位形貌气质如此超凡脱俗，要真是栖水城人，绝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江沐风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向他透露：“我带着门人前去南方游学，顺便考察各地风土人情，途径栖水城，想着来见识见识。”然后含笑一拍方烬肩膀：“这是我的书童。”

　　小二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色，心里却嘀咕：这大概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带人游山玩水，至于身边这位，看气质也不像书童，或许是护卫之类的角色？
　　但他还是阿谀地笑：“那这栖水城您可就来对了，此地虽然不大，风景名胜倒是数不胜数，而且往北就是大名鼎鼎的天衍宗，说不定还能碰见修士呢。”

　　江沐风挑眉，很感兴趣地说：“那可不错，修士多的地方怪事也多，正好我还想收集些志怪素材。”

　　“那可正是凑巧。”对如此豪爽的客人，小二巴不得捧着接着：“不说其他，就最近几天，城东的荣府才被灭门。”

　　如此一件惊悚的事就被小二随口说出，江沐风也很佩服他的心态，好奇问：“这么大的事——我来时看见各处好像没受什么影响，城里的人也不害怕？”

　　“害，心里有鬼的人才怕呢。”小二“扑哧”一声：“我跟您说，这种灭门大案，基本都是和主人家结了仇，关旁人什么事？况且姓荣的仗着家里出了个金丹修士，平日里就嚣张跋扈欺男霸女，被杀了才是大快人心呢！”
　　他眼尖地给江沐风喝完的杯子里再满上：“说白了，那都不叫凶手，叫侠士！”

　　“可一个府里总归有孩子亲眷，难道他们也不无辜？”

　　“那可就是另一桩奇事了。荣家平日里作恶多端，本就人丁稀少，生下的孩子还个接个地夭折，抢来的女眷也被他们折磨得丧了命，如今出了这种事，要我说，这就是上天有眼，降下的报应呢！”
　　小二麻利地收拾好，道：“我去给你们端菜了。”

　　待小二走远，江沐风才若有所思道：“照他们所说，这家人的确是该死。”

　　方烬接过他的话：“可栖水城城主却提也没提他们作恶多端的事，有可能和他们是一伙？”
　　他突然明白：“这就是你不直接前去城主处，而是乔装打扮探听消息的原因？”

　　江沐风摇摇手指，慢条斯理道：“还因为我真的饿了。”

　　方烬继续问：“你是怎么发现城主不对的？”

　　“来汇报的弟子匆匆忙忙，一问，案子居然已经发生好几天了。这么重大的事没有立即前来寻求帮助，说明最开始是想将其压下去。”

　　方烬若有所思：“但连小二都知道死了个金丹修士，说明压也压不住，只能装模作样再向天衍宗报信寻求支持。”

　　江沐风：“所以城主一路将我们吃穿用度都安排好了，就是希望能监视着糊弄过去，我们偏不能遂他意，自己前来调查。”

　　方烬看着他黑色的眼睛，不管先前瞧了多久，还是觉得陌生又新奇：“怪不得你又安排弟子赴城主之约——师兄你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还能改变瞳色。”

　　江沐风敷衍他：“赤霞谷寻来的宝物，据说是西洋玩意儿，天下没几个人知道。不装一装，别人看见我眼睛不就认出来了，那和把身份纹脸上有什么区别？”
　　的确，虽然天衍宗大师兄在三界大名鼎鼎，但也没几个人见过真容，基本都靠这双独一无二的眼睛进行辨认，如今抹去特色，那谁都不会往这方面想了。

　　方烬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看，跟从来没见过黑色眼睛一样。江沐风被看得有些烦，伸手捂住他眼睛：“不是说了你是我书童，哪有盯着主人一直看的道理？”

　　方烬笑着问：“那要我给你研墨吗？”

　　江沐风点头：“回去研。”

　　方烬却忽然想起之前流浪时听过的一件事，不怀好意地讲：“师兄，我听他们说，人间的书童好像还会负责其他事。”

　　“什么事？洗衣做饭洒扫庭院？”江沐风随口说。

　　方烬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完，眼见江沐风脸边漫上一层薄红，睁大眼睛看向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方烬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故意说：“少爷少爷，这个我也可以帮你。”

　　江沐风向来端的是清雅高逸，对这类凡俗艳事可以说一窍不通，乃至于听方烬说什么就信什么，半天才红着耳朵憋出一句：“不是少爷吗？怎么能被这样欺负？”

　　“不是欺负啊，师兄。”方烬解释道：“你看，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做这种事就很正常。”

　　“我不喜欢你。”江沐风连忙撇清。

　　“好吧好吧。”方烬笑着改口：“我喜欢你，所以眼里梦里都是你，师兄，你知道你在我梦里的样子吗？”

　　江沐风似乎是设想了一下，羞得别过脸没有再说话。

　　方烬第一次在这种调戏之战中胜出，觉得向后望整个人生都有希望了，缠着他要问：“师兄，少爷，你都没有梦见过我吗？”

　　江沐风被烦得气急败坏，拔高声音道：“不准说了。”

　　先前二人说话声音都不大，以避免被他人听见。如今声音一高，那边终于有人掀开帘子，小心问：“师兄，是我们吵到你了吗？”

　　“没有。”江沐风摆摆手，脸上臊得红。他皮肤本就白皙，以至于一点薄红都显眼无比，那弟子本能觉得不对，但还是应了一声，战战兢兢放下帘子，向座位旁其他弟子问："怎么觉得不太对啊……"

　　“不对就对了。”桌边一弟子神色飞扬，挤眉弄眼道：“我才从穆师兄那里听来一个惊天秘密……”
　　桌上感叹声此起彼伏，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说话的那位弟子才想起强调;"穆师兄说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你们不要说出去啊！"
　　众人连忙点头，发誓不会再讲出去。

　　帘子那边又传来瓷器破碎声，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气，内心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