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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栖水旧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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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风看见方烬自远处走来,怔怔地抬头,像他在人间见过的脏兮兮的小狗。
那种流浪的黄毛小狗,眼睛黑而亮,大部分时间里吭哧吭哧地咬人的衣角,但又不敢用力,像一种讨取注意的方式,你若是狠下心将它赶开,它就慢慢走到远处,然后仰起头小心地看人。
江沐风对此常动恻隐之心。
他离开后平生第一次思索了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过火?还是明知道有跨过界限的可能,依然随心所欲地试探。
界限,江沐风疑惑,他为什么会考虑和方烬的界限。
嘴唇被方烬咬出一个细小的伤口,在空气里丝丝痒痒地疼。江沐风不是个怕疼的人,对这种小地方更是难得关注,可如今却觉得碍眼无比,忍不住揽过镜子,仔细看这个米粒大的伤口。
他伸出手小心触碰被咬的地方,指尖冰凉,刺激得破口处又一阵疼痛。
野狗。江沐风没由来感到气愤,重重放下镜子。
院门处没有传来动静,方烬没跟回来,不知道去哪里闲逛了。
这样的安静令他气恼,也让他在气恼之后静下心,认真思考自己后续该怎么对待方烬。
这个小师弟对他有意思。这很正常,江沐风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很多人都对他有意思。
但若是其他人这么做呢?江沐风纡尊降贵地设想了一下,身上一阵恶寒,觉得自己一定会召出玉魄剑把那人砍个七零八落。
既然如此,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砍方烬呢?江沐风理性分析,觉得毕竟是自己逗别人在先,按理来说也该承担一小点责任。
为什么是一小点,因为归根结底是方烬沉不住气,江沐风逗过这么多人,就他一个还要暴起反抗!
但对其他人好像也不是这么逗的……江沐风回忆过后,勉强给自己又挪了一点责任。
好吧,经过这样理性又客观的分析,江沐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方烬对他而言好像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寻常的师兄弟间的不一样,而是他明知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依然想要故意逗弄对方,看方烬对上自己时眼神躲闪,气急败坏的模样,并从中获得满足。
这可不是寻常师兄弟相处该出现的心理,江沐风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最终给其小心认定为:喜欢。
他有些喜欢方烬。
这样的认知令江沐风毛骨悚然,摸了摸手臂,又翻过镜子看自己头发乱没乱,边整理边胡思乱想,他居然喜欢方烬……方烬也太幸运了!
他都喜欢方烬了,方烬还把自己丢在缥缈峰,不知道跑哪里逃避责任去了。想到这里江沐风咬着牙,起身准备去找那人揍一顿。
刚走到门边又停住,觉得自己明明被强吻,还要去找对方要说法,这也太丢面子了。于是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最终决定就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可当方烬真正出现的时候,那点气恼又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少年垂着头慢慢走近,神情沮丧,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怎么这么难过啊,难道是因为我吗?
江沐风原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忘记了,内心最坚硬的地方不自觉融化开来,化作一溪潺潺的春水。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该这么做。
方烬抬头,他们两相对望,一个痛苦着恳切,一个迷茫,却依然装作平静。
“怎么才回来?”江沐风问。
方烬张开嘴似乎要回答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就这么顿住,身体微微后仰——这是他不知所措时的姿势。
笨狗。江沐风在心里冷冰冰地骂,然后站好,开口让他进来。
可方烬实在是傻,连这种暗示都看不出来,江沐风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人呆愣愣站在原地,眼睛里完完整整映出一个自己。
江沐风一下子心软了。
好吧,好吧。江沐风叹了口气,觉得嘴唇伤口处又传来丝丝的疼,提醒他现在所处的两相为难的境地。
无所谓了,江沐风道:“回来吧,方烬,我原谅你了。”
他“原谅”这个词刻意咬重了读音,强调整件事是方烬冒犯了自己,那人却根本没听懂,眼睛被点燃了般忽然亮起来,直直地看向他。
这样的目光里杂糅了太多东西,使江沐风被其间蕴含的真挚烫伤,以至于几乎乱了阵脚。他别过眼,方烬连忙赶了上来,傻傻地喊:“师兄。”
“嗯。”江沐风答应。
方烬:“你是……不生气了吗?”
他不提还好,一说,江沐风感觉自己熄灭的怒火又瞬间再燃起来:“你还知道你惹我生气了?”
“我错了我错了。”方烬慌忙低头看脚趾尖:“我一时激动,不是故意想冒犯你的。”
“不是故意的?”江沐风拔高声音问。
“是故意的!”方烬连忙顺着他话说,说完又觉得不对,脸上青了红红了青,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才可怜兮兮道:“你明明知道的……不要再逗我了。”
“你觉得我平时在欺负你吗?”江沐风转而问。
方烬老实摇头:“没有,是我自愿的。”
还算上道。江沐风感觉心情总算舒缓一些,“哼”了声当作回答。
方烬见他脸色有所缓和,终于大胆地绽开一个笑,试探性问:“既然你都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也不反感我?”
他不敢说“喜欢”,只能从反面小心地问。
没想到江沐风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道:“如果是其他人这样做,绝对已经被我杀了。”
他问:“方烬,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方才无尽的迷茫,勉强埋在心底的渴望,那些攥着他五脏六腑使之难以喘过气来的痛苦都于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无穷无尽的烟火盛放在夜空。
是我想的那样吗?
原来,原来我不是没有差别的那一个吗?
喜悦由胸腔满溢出来,迅速涌至喉口,堵得他整个人都头重脚轻。方烬勉强咽下这番激动,沙哑道:“我知道,师兄。”
“傻狗。”
江沐风心里重复了这么多次的称谓终于说出口,一时间整个人神清气爽,甚至不自觉微笑起来。
方烬就跟着他笑,丝毫不管看起来有多傻。
江沐风伸手轻点他眉间,意思是不准笑了。
然后兀自侧过头向前,与他嘴唇一触即离,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被碰到的人瞬间僵硬,动也不敢再动。江沐风就勾着嘴角自顾自轻笑,眼尾处红痣也随着他的动作荡漾起来,冶艳得迷人眼睛。
“但还算有点聪明,这是给你的奖励。”他最后说。
*
“师兄,师兄,师兄?”
方烬回过神,嘴角还没放下来,意识到对方在叫自己,正了正神色,问:“怎么了?”
对面弟子满腔疑惑,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小心提出:“你已经走神很多次了。”
“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方烬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一刻的场景,连忙定神将它赶出去,搪塞道:“近日钻研剑式有些入迷,想要更进一步。”
弟子恍然大悟,内心暗暗钦佩:不愧是内门弟子,与我等就是不一样。
方烬:“所以此次同去栖水城的弟子就是这些?”
弟子点头,将一张写了名字的纸递给他。
方烬草草扫过,看到某个地方却停住,感到有些熟悉。
周应阳……他忽然想起,是那个误闯入万秋幻境的弟子。
不过后续证实此人的确没有猫腻,所以方烬也没再多想,将纸折起收好,道:“我会转告大师兄的。”
弟子随即离开。方烬揣着这张纸心情愉悦地前去寻找江沐风,一路不停回忆先前那个吻——昭示着他们之间关系的跃迁。他将手指按在唇上,企图回忆起先前温热湿软的感觉。
江沐风正在院子里,弯下腰拨弄着地上蓝色的小花,方烬定睛一看,是他从前讲过的叫“融雪”的品类。
他小步跑过去,高兴喊:“师兄!”
江沐风抬头望他,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个顶个的矜贵,但凑近看时眼角扬起的小痣却透露他愉悦的心情。
江沐风:“有哪些弟子要带?”
方烬回答:“我不记得他们名字。”然后掏出纸:“但这上面写得有。”
江沐风一一看过,看到“周应阳”时目光也一顿,回想起这是谁。
方烬:“当时我们救的那个人。”
江沐风点点头,顺着这个名字想起方烬不顾安危擅自行动导致受伤的事,牙尖嘴利地讽刺:“当时你还拿我话当耳旁风。”
“我没有。”方烬反驳,又不知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我怕被认出魔族身份”?这万万不可,幸好江沐风也不希翼能得到什么回答,将纸再次折好:“那就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方烬跟在他后面小声抱怨:“好多人啊!”
“才几个弟子。”江沐风说。
自从戳破那层膜后方烬自然许多,很多话也敢直接说出口,就这么嘀咕道:“就我们两个人才好。”
江沐风没有立刻回答,却似乎被这句话取悦到,眯着眼睛:“那等这次结束,师兄到你到三界游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去多久就去多久。”
方烬一愣,大喜,问:“就我们两个人?真的假的?”
江沐风扭头走开,声音飘散在风里:“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