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烂柯》白舌

4、萧楟 冬尾春

　　冬尾春寒，骆玉钟被谢客提起来，马车边温着炉子，还未睡醒的少年手中已经提了一把剑，照猫画虎般复刻着昨日剑谱上的招式，一遍过后，冷风已经将骆玉钟吹醒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剑，离马车远了一些，地面的枯草被凌厉的风带起，绕过衣摆，一招一式间，已颇有雏形。
　　“抬手。”谢客坐在炉子边，弹出一粒石子，轻巧地打在少年手腕上。只见那剑先是一歪，骆玉钟迅速翻腕，按照方才谢客的指示，腰身一转，一道凌厉的剑风向谢客袭去，谢客挑了根笔直的树棍，衣袖翻掀，护住了摇曳的火苗。
　　那道剑风过后，火倒是大了一些。
　　“嘿嘿，师父抱歉。”骆玉钟站在原地笑道，又练了几遍，才歇下来，已经出了一层汗。
　　“练剑要心稳气顺。”谢客揭了锅，香气飘飘，骆玉钟胡乱应了两声，只想着吃饭，至于谢客说的事情，他通通抛到之后再思考去了。
　　余下几日都是如此，背书，练剑，太阳好的时候便驾会儿车，倒也没有什么仇家，意外地顺利。
　　蕙艽只是个小城，神医竟然会在这儿待在这儿吗，骆玉钟盯着城门前的两个大字，揣着一肚子疑问，跟在谢客身后亦步亦趋，谢客却突然转了个弯到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顶斗笠，上面还挂着白纱，戴上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我也要带吗，师父？”
　　谢客将竹笠固定好，垂眸端详了少年一番，摆了摆手：“不用。”
　　骆玉钟觉得怪怪的，撇了撇嘴还是拿了一个，只是没要带白纱的：“师父，你带这个不是更招眼吗？”
　　蕙艽虽小，但江湖上流传着的萧神医便是出身此处，也有几种药材十分出名，而且蕙艽虽四周环山，却地处几大商城之间，路早就被打通了，往来商贾都喜欢在这里歇脚，因此这门外卖竹笠的，也只是个说明——戴上竹笠，便不想被探究身份，倘若再带白纱，那便是连搭话也最好不要有。
　　方才下了车，就有不少目光落到谢客身上，有惊奇亦有探究，这竹笠一戴，大部分人也就收回了目光。
　　“师父，这巷子好像进不去了，”骆玉钟停下马车，“方才我见那边有个空处，不如停那边吧。”
　　谢客点头应允，巷子口被一棵不知多少年的大榕树遮了一半，如今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但挂了不少红灯笼，瞧上去倒还有几分年味，骆玉钟挑挑拣拣了些重要的东西带上，从不远处跑了过来，谢客收缴来丢给他的那把剑也带着了。
　　巷子里有些潮，骆玉钟拢了拢袖子，石墙上刻了不少东西，他一片一片读过去，不明就里，也就缀在了谢客身后，包里的东西在怀中叮铃作响。
　　水绿色的衣摆掠过盛着些许清水的青砖，最后停在一道年份已久的木门前，谢客一手揽过宽袖，一手扣了门上的铜环，两侧是新贴的对联，红艳艳的，字也颇有风骨，吱呀一声，来人开了门，一双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粗布麻衣的小厮，骨碌碌转着眼珠看向谢客，笑眯眯问道：“不知公子是从哪里来？”
　　萧楟每年会回蕙艽过年，这时候也有不少人上门来求医问诊，想必是把谢客也当作那些人了，只是见人气质不凡，小厮琢磨了一下，这人虽然戴着白纱，但身量如此，定是习武之人，虽不像平常那些武夫，但决计不是商贾平民。
　　“劳烦通报你家公子一声，将这个带过去就好，你家公子知道我的身份。”谢客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看成色也是上品，那小厮弯了个腰，将东西接过去：“那烦请公子在此稍候。”
　　“师父。”骆玉钟跟上来了，就随着谢客在一旁静静站着。
　　小厮来返得十分利落，再回来时就撤了门后的锁，将两人迎进去：“公子，我家主人就在后面的院子。”小厮走在两人之前，一边用手引着，但过了池塘之后，谢客就叫住了小厮：“我这小徒弟就不过去了，还要劳烦你给他找个地方安置。”
　　骆玉钟撇了撇嘴，却没有反驳，但是小厮犹豫了一瞬，还是拱手道：“是，公子。您再往前三十步，左拐，就能瞧见一处亭子，亭子过去就是药园，小的就先退下啦。”
　　说罢，又来领骆玉钟朝另一边走去，骆玉钟一步三回头，暗暗记下了方才的步数。
　　小院幽深，空处种的都是些草药，愈往深处去草药也就越多。谢客站在那一栏木门外，小心翼翼避开栅栏上缠绕的毒刺开了门，在藤蔓肆意的院中找到了那一道素衫。
　　“子挚。”谢客唤了那人一声，又怕不慎踩了哪株草药会被骂，于是静静等在原地。
　　直到那人出来，一袭灰衫，大概是为了这药园专门换上的，瞧上去十分年轻，但其实真算起来，萧楟应当比谢客要年长足足四岁，只是当年京城一别，三年过去，倒是谢客出落得比萧楟要高上些许。
　　萧楟丢下手中的铲子，仰着头有些愤愤地瞪着站在门边的人：“我现在应当怎么称呼你才好？”
　　谢客拢着袖子，闻言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样便好。”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还是换个称呼比较合适，”萧楟的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一些，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和谢客擦肩而过，往一旁的屋子里去，临进屋前，转过身，盯着站在原地的人，喊道，“谢客，谢公子。”
　　“怎么这么记仇。”谢客摇了摇头，叹气道，幸好他腹诽的人已经进了屋，否则又要怼他两句。
　　他与萧楟早年相识，这几年他偏居一隅也常书信往来，不过萧楟对他当年不告而别一事耿耿于怀，若不是离开京城后就送了封信过去，谢客都不敢确定自己今日还能不能进这药园。
　　萧楟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吃饭了没有？”
　　谢客摇摇头：“进了城就来找你了。”
　　“你还带了别人？”
　　“是我徒弟。”
　　萧楟像是见了鬼一样：“你竟然也会收徒弟？！”
　　“这是什么话，怎么说得我像是吃人的魔头一样……”
　　“哼，当年想找你请教几手剑术的人都被你拒绝了，但凡稍微纠缠两次的就会被你一脚踹开，就连那些个王臣将相家里的公子你都看不上。”
　　“嗯，年轻气盛。”
　　“你倒是不客气，”吐槽自己来也是一针见血，萧楟领着人往另一处走，又吩咐跟在一旁的小厮，“去将刚才这位公子带来的人领到前厅。”
　　“那些人本来就是来找麻烦的，不离他们远些，才是引火烧身。”
　　萧楟瞥了身边人一眼，只觉得确实时过境迁，三年前同他还差不多高的人现在已经需要他仰头看了：“你那小徒弟多大了？”
　　“十一。”
　　“这么小……”
　　“也不小了，你我十一岁的时候——”
　　“我十一的时候你还在要糖吃呢，”萧楟大抵不太能听得惯谢客这副老成的样子，嘀嘀咕咕打断了谢客的话，“你那小徒弟喜欢吃什么？来之前也不知道打声招呼，今天只有素菜素粥。”
　　谢客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就够了。”
　　萧楟彻底懒得搭理他了，快步往前厅走，也就看见了那门口站着的孩子，他忽然停了脚步等了一会儿谢客，在对方走到与自己并肩时低声问道：“他知晓你的事情吗？”
　　“还没告诉他，太早了一些。”
　　萧楟看了他一眼，只是嗯了一声，又将人甩下了。
　　骆玉钟正同那小厮聊天呢，他人小主意大，还没来得及偷偷溜去找人，谢客那边已经过来了。他脸上带着些婴儿肥，被萧楟捏在手中晃了晃，似乎颇有趣的样子，他远远看着师父往这边来，想到这应该就是师父的好友，于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干瞪着双眼。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我叫人去准备。”
　　但萧楟一句话就让他的不满意烟消云散，骆玉钟动了动眼珠，回答起来倒是十分乖巧：“什么都可以的。”
　　如此以来，萧楟就直接吩咐小厮去蕙艽城最大的酒楼买几道招牌菜回来，让厨房先将素菜端上来开胃。
　　“你徒弟倒是很乖。”萧楟玩弄骆玉钟的脸颊肉玩得不亦乐乎，谢客闻言嗤笑了一声，心说这小子可是上房揭瓦的第一人，也就是和你刚认识才看上去乖一点。
　　一顿饭倒是吃得开心，一路上紧赶慢赶都吃的是干粮，骆玉钟嚼 那干饼都嚼得牙酸，这回终于吃上好饭好菜，先前对谢客让人把他领走的怨气也就一并消化掉了。
　　“你准备在蕙艽留几日？”
　　“暂定是两三日，左右是顺路来拜访你，要是留久了怕是要招你烦。”
　　“你真是改性子了，竟然还能听到你说好话，这样就算留你住个十天半个月也不亏了，”萧楟又给骆玉钟夹了块肉，“你——”
　　“之后再往京城去。”
　　萧楟放下了筷子，骆玉钟叼着那块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瞪着眼在两人身上逡巡，默默将肉塞进嘴巴了。
　　“你还要回那个地方做什么，带着你这个小徒弟？”
　　谢客依旧从容不迫地夹菜，吃下：“只是回去看看罢了，还有些东西要拿回来，又不是长久待在那儿。”
　　萧楟深吸了一口气：“倒是我火气变大了。”
　　“嗯，没有。”一直以来火气都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