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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新官上任 华灯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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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璀璨,星河流转。京城的夜,永远如是热闹和喧嚣,流动的光影将官舍窗棂的轮廓映得清晰。
纪枕河的屋里头已经收拾停当:一桌一椅一榻,案头堆着几部从客栈取回的旧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日间回来复命的青衣官员已将父母的话带到:二老身子尚可,不愿远行,只嘱咐他安心当差。
纪枕河听了,心下略宽了宽,却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掏了一下,空落落的。他坐到案前,铺开纸,想写封家书。
墨研好了,手中已是提笔,可对着那方白纸,却半晌也落不下一个字。
是啊……
一来,山高水远,驿路崎岖难行。一封家书,不知道要经多少车马辗转,几度人手交接,只怕到时候,信未到,事已非。
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便是家中识字者,寥寥无几。父亲一生与山货土地打交道,认得秤杆,却认不得几个大字,母亲亦是。总不能,让老俩对着一堆墨疙瘩发愁。
他斟酌再三,最终还是搁下了笔。
只盼着,等到其略有寸进,再图归计,也不迟吧。
墨迹在纸上轻轻晕开。他沉默了片刻,将那张未写一字的信纸,缓缓揉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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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大亮,他便起了身。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离赐宅不远。他换上了那身簇新的七品青袍,戴好素金顶戴,对着屋中一方模糊的铜镜整了整衣冠。
那镜中人影,形容清瘦,面容略显苍白,眉眼间倒还留着几分书生气度,只是被那身崭新的官服衬得有点儿陌生。
衙门的气象,自是不同。朱漆大门洞开,石狮肃立,出入的官员或步履匆匆,或三两低语,人人脸上都覆着一层公事公办的淡色。他递了文书牙牌,由一名老成的书吏引着,穿过几重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特殊的味道——陈年纸张的霉味儿,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闷气息……许是自己神经过敏吧。
廊庑下,一间间值房的门或开或掩,里头隐约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和低低的议论声。
引至一处厢房外,书吏停下,低声道:“纪大人,这便是沈郎中的值房了。”
沈郎中,便是他日后的直属上官,户部两江清吏司的掌印官,正四品大员。
进了屋,只见一位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的官员端坐案后,正端着茶盏细品。见纪枕河进来,他便放下茶盏,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
“哦,纪榜眼来了?快坐,快坐。”沈郎中温声道,示意他坐下。“早就听闻今科榜眼年少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户部掌天下钱粮,最需的就是纪大人这般心思缜密,耐得住性子的才俊。”
他说着,微微眯眼,将对面的纪枕河上下打量一番。
“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通,还望大人多多提点。”纪枕河躬身道。
“好说,好说。”沈郎中捋了捋胡须。“年轻人嘛,意气盛是好事。不过,咱们部里办事,讲究的是个‘稳’字。钱粮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忌毛躁。所以,多看,多学,多思,少言,把交代的差事办扎实了,便是大功一件。”
他又略问了几句家常,便唤来一名主事,吩咐道:“孙主事,你带纪大人去他的值房安顿,先把历年两江司杂支与物料的旧档清册,拨一部分与纪大人熟悉熟悉。纪大人初来,不妨从这些条目清晰、数目分明处入手。”
“杂支”,“物料”,光听名目便知是些零碎开支,物品采买之类的账目。虽算不上核心,却也繁杂琐碎。
“下官领命。”纪枕河应道。
孙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话不多。他领着纪枕河拐过两道回廊,来到一排值房尽头的一间房前。屋子不大,朝北,有点儿阴,但收拾得很干净,临窗还有个小小的条案。此时的架上,已然堆了半人高的册簿,纸色新旧不一。
“纪大人,这便是您的值房了。”孙主事道。“这些是沈大人吩咐拨来的账册,您先看着,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部里巳时点卯,酉时散值,中间有半个时辰用饭。”
交代完毕,孙主事便拱手离去了。
值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外头隐约的嘈杂声被厚墙滤过,变得模糊而遥远。纪枕河在桌前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景隆七年两江司物料支取细目”,翻开,里面是工整却密集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月某日,某府某县,支取青砖多少、石灰几何、桐油几桶……数字清晰,名目繁多。
他定了定神,取过纸笔,将算盘挪到手边。既然郎中交代了要“熟悉熟悉”,他便从核对数目开始了。
他的指尖拨动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在账册与算盘间来回移动。这些数目并不复杂,只是极其琐碎,但他做得很快,心思一沉进去,竟也忘了时辰。
晌午时分,孙主事来唤他用饭。饭堂里人头攒动,官员书吏各自聚坐,低声交谈。他径自寻了个角落,默默吃完,至于滋味如何,竟未曾留意。
午后归来,他继续埋首账册之中。阳光从北窗斜斜挪移,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他发现几处数字对不上,不过相差不到几钱几分,便提起笔在一旁纸上记了下来,预备着日后询问。
不知不觉,窗外传来散值的隐约钟声。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将账册合上,笔墨归位。
走出衙门时,日头已西沉,身上的官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沿着长街慢慢走着,卸去一日公务,心里那点儿空荡,便又漫上来些。
“纪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去,来人正是宇文宏,他也刚散值,一身七品官服穿得板正,脸上意气不减,只是眼底稍稍带着些疲惫。
“宇文兄。”纪枕河驻足,笑着回道。
“如何?户部第一日,可还顺手?”宇文宏向他走近,道。
“还好,不过是核对些旧年物料账目,琐碎些,倒也不难。”纪枕河道。
“物料账目……”宇文宏低语,笑了笑。“我那儿也差不多。今天一整日,都是对着那各地方官员的考绩评语,什么,勤勉、老成、稳妥……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词儿。真想瞧瞧,这‘勤勉’背后,到底是怎么个勤勉的法子啊。”
两人走过一段,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宇文宏拍了拍他的肩,道:“纪兄,琐碎也罢,无聊也罢,总归是第一步。你我既在此处,便一步步走下去,改日得空,寻个清静地方,咱们好好喝一杯。”
“好。”纪枕河点头。
看着宇文宏的身影汇入人流,纪枕河转身走向自己的官舍。
暮色渐合,京城内又是一片煌煌的光海。
他推开官舍的门,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唯有窗外漏进的街灯光晕,朦朦胧胧地勾勒出桌案的轮廓。他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才走到案前,摸索着点亮了油灯。
灯火跳了一跳,稳定下来,照亮了桌上他带回来的那本未完的账册。他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账册。
他静了一会儿,随后将手探入怀中内衫,拿出那枚靛蓝色的御守——布料已磨得温软,平安二字银绣线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记得那夜,也是这般灯火如昼。
可他身边却再也没了那时的人。
他的指尖,慢慢摩挲过那两个字。
……
过了许久,他才将那御守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随后,便翻开了那册子,拿起了笔,算珠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