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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画字
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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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街的喧腾,终于渐渐散了下去。
鼎甲三人没回客栈,而是直接由礼部官员领着,又从东华门进了皇城。这回不是去考试,是去文华殿边上的一处偏殿,唤作“传胪堂”,新科进士授官前,都得在这儿走一道。
堂里头早摆好了香案,官服、印信也都备齐完毕。礼部尚书和吏部、户部的几位大人早已在此处候着,脸色严肃,不苟言笑。
待纪枕河一行人更衣洗手毕,便由赞礼官引着,规规矩矩地向香案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算是拜谢了皇恩。
礼毕,一位吏部侍郎站出来,手里捧着道黄绫诏书,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声如洪钟。
诏书文绉绉的,听得纪枕河心口发紧。直到最后的那几句,才清清楚楚地落进耳里。
“……赐新科状元周以濂,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赐新科榜眼纪枕河,户部照磨所照磨,正七品。”
“……赐新科探花宇文如,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正七品。”
念完了,另有官员托着漆盘过来,上头摆着对应的官服,出入宫门的牙牌,还有一方小小的印。纪枕河双手接过那印,印是铜制的,沉甸甸,凉冰冰,底部阴刻着七个篆字:户部照磨纪枕河。
他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这方印,便是他寒窗数年的着落了。从今往后,他就是朝廷正七品的命官,吃皇粮,办皇差。
只是……理想揣了这么久,如今真到手里,反倒觉得有点发虚呢。
接着,便是吏部和户部来接人的官员,跟他们交代差事在何处置办、衙门位于何处、几时去上任等事。
状元的翰林院修撰,听着品级虽不算顶高,可也清贵无比,是能在皇上跟前走动的位置,前程最是亮堂。
宇文宏的吏部主事,管着官员考功,权柄不轻,也是要害地方。
轮到纪枕河这儿,这户部照磨,是个要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心烦的精细活,整日跟文书账目打交道,核对钱粮数目,繁琐是繁琐,可也是实实在在的要务。
末了,那官员又交代,朝廷体恤,在内城给他们三鼎甲赐了一所官宅暂住,宅子不大,不过胜在离六部衙门近便。至于里头的家具用度,朝廷也拨了银子,让他们自己看着添置。
等一应琐碎事宜交代完毕,再走出皇城,日头已经偏西了。
宇文宏和纪枕河并肩走着,他侧头瞥了眼纪枕河手里攥着的铜印,笑道:“纪兄,户部掌天下钱粮,往后可要精打细算了。我那考功司,怕是得跟各色人物周旋,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纪枕河将铜印小心收进怀里,应道:“宇文兄说的是,所谓在其位谋其职,差事无大小,办好才是本分。”
两人在街口分手。宇文宏拍了拍纪枕河的肩膀:“纪兄,来日方长,你我同榜为官,往后多照应,等安顿下来,定要好好叙叙。”
“一定。” 纪枕河拱手道。
回到客栈,房间空了大半。
没考上的,或灰心回家,或留在京城另寻门路;中了二甲三甲的,也得等吏部派官,各自散了。
纪枕河独自坐在房里,窗外是京城永不停歇的喧嚷。他摊开手,那方铜印静静地躺着,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
消息传到谢家庄,是放榜后的好几日了。
那是个午后,太阳懒洋洋的,地里干活的人都正歇着气,村子口老歪脖树下,几个老汉正吧嗒着旱烟侃大山。
顾临川刚从山上背了捆柴下来,靠在自家土墙根,就着葫芦里的凉水猛灌了几口,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和颈子里的汗。
忽然,村口方向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先是急促杂沓的马蹄声,接着是铜锣“哐哐哐”的震天响,一声急过一声,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乱飞。
“官府来人了!大官儿来了!”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沿着土路没命地跑,嗓子都喊破音了。
整个村子,像滚水泼进了油锅,一下子炸了开来。田里的,屋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撂下手里的活,潮水般涌向村口。
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进了村。前头是四个骑高头大马的差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红漆牌子,后面跟着八名锣鼓手,把铜锣皮鼓敲得山响。再后面,是一辆青篷马车,帘子撩着,里头坐着个面皮白净、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神色端肃。马车旁还有捧着漆盘的随从,最后又是一队持棍的差役压阵。
这比当年林庄王家进士那一遭,气派了不知多少。
谢家庄的人全都傻了眼,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
马车在村口空地上停稳。那青袍官儿下了车,本地里正早已候在一旁,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差役们手脚麻利地支起一张条案,铺上大红毡布。那官儿站定,清了清嗓子,从身边随从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卷杏黄绫子的文书,展开,运足了气,声音洪亮:
“天子诏曰:维景隆之年,乾坤朗朗,文运昌盛。今科廷举已毕,万才竞秀,拔擢英杰。兹有清苑府谢家庄人士,纪氏子枕河,才学敏瞻,器识宏深,于廷试之中,对策精警,深合朕心。特钦点为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授户部照磨所照磨,正七品职。皇恩浩荡,光耀门楣,泽被乡里,尔等宜知,钦此——”
诏书念完,四下是死一般地寂静——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像是听不懂人话了。
旋即,真真正正地,轰开了。
“啥?啥玩意儿?!”
“不是?榜眼?!纪家那小子……中了榜眼?!”
“天爷,榜眼?!哎呦哎呦,真真是神仙下凡了!了不得!了不得!”
“纪老哥!纪嫂子!听见没?你们家枕河当了大官儿了!”
“咱们谢家庄……这回祖坟儿是真冒青烟了啊!”
惊呼声,抽气声,激动的哭喊声,混杂一处,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老人们激动得直抹眼泪,汉子们兴奋地挥着拳头,妇人们亦搂着孩子互相大声交谈说笑。
整个村子像是过年……不,比过年热闹百倍。
那青袍官儿抬手压了压喧哗,脸上带上点笑意,又道:“陛下隆恩,福泽乡梓。自今年起,谢家庄一应田赋,减征三成。五年内,本庄男丁,免服寻常徭役。”
这句话,更是烈烈干柴更添一火。
“青天大老爷!谢皇上恩典!谢纪老爷恩典!”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人们朝着京城方向,也朝着纪家老屋的方向,磕起头来,感激涕零的声浪比刚才更为汹涌。
顾临川早在那锣声响起时就站直了身子。方才,他浑身猛一哆嗦,手里的葫芦“哐当”掉在了地上,清水汩汩而出,流了一地。
他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中榜眼。
正七品京官。
减赋免役。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淹没了全身,心脏在胸腔里疯一般地撞着,撞得他眼前发花,耳中嗡嗡乱响。
他想喊,想跳,想像周围人一样放声大笑,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向上弯起,一股酸涩的激动冲了上来。
……
成了!
真的成了!
纪枕河!他的纪枕河!
……
就连脚下这片土地,都因他而受了恩惠。
那青衣官员抬手虚扶,待声浪稍歇,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继续道:“陛下恩典,惠及乡梓,荣耀不止于此。” 他侧身示意,一名随从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覆盖明黄绸布的漆盘,躬身而立。
他伸手,将黄绸缓缓揭开一角。
盘内,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簇新的青色官袍,上头压着一顶素金顶戴。日光斜照,那官袍的缎面泛起润泽的光,金顶子更是亮得晃人眼。
“此乃朝廷规制,”官儿的声音在瞬然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纪老爷蒙恩授职之日,已于皇城之内,由礼部堂官亲授此等官服冠带,牙牌印信。今日特示样式于乡里,以彰陛下天恩,以显纪老爷荣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衣冠之光震慑住的面孔,道:“至于御赐纪老爷之官服印信,皆为朝廷信物,关乎公务体统,按制当由官员随身执掌,已于京城领受。今日所示,乃为荣耀之证,使尔等共睹。”
乡民们皆屏着呼吸,盯着盘中那光鲜威严的衣冠。随后再一次沸腾起来。
顾临川脚下一动,几乎要跟着激动的人潮一起涌上去,想去听得看得更真切一些,想去分享那份无边无际的狂喜。他带着和周围人一样灿烂到近乎茫然的笑,朝前挪了几步。
可那笑容,很快就冻在了脸上。
那青袍官员宣完恩典,像是想起什么,招过里正,又对着被乡邻搀扶过来的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纪父纪母,略略提高声音,道:
“纪老爷双亲,陛下亦有垂问。纪老爷初授京职,事务繁冗,官宅亦需整顿,且京城路远,不知二老可愿随赴任所?若有此意,官府可派稳妥人役护送。”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纪家老两口。纪母眼里还噙着泪,纪父脸上的皱纹因激动而舒展开来。
听后,两人对望了一眼。
纪父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道:“多谢皇上恩典,多谢官老爷体恤。我……我们老两口儿,就在这山沟儿住了一辈子,根儿都扎进这土里了。京城……那是天子脚下,规矩大,我们去了,啥也不懂,啥也干不了,净给孩子添乱添麻烦。”
纪母也抹了抹眼角,接着道:“是啊,官老爷,河儿他刚当上官儿,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去了,他既要忙公务,还得操心我们,反而让他不得安生。我们在这儿挺好的,乡亲们都能互相照应着,只要他知道我们身子骨硬朗,在这儿安心等他,比啥都强。”
里正和周围几个老人听了,都纷纷点头附和。
“老哥嫂子说得在理!”
“京城那地方儿,咱们庄户人儿去了,是忒拘得慌。”
“等河娃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儿,再把二老接过去享清福,那才风光!”
那青袍官儿听了,颔首道:“既然如此,便依二老之意。上官亦有交代,二老留籍颐养,一应优待,着地方悉心照应,断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话说得妥帖,既全了朝廷体面,也顺了二老心意。纪父纪母千恩万谢,周围的乡邻也都觉得这么安排最是妥当。
京官。上任。官宅。留籍颐养。
几个词,轻轻巧巧,却无论怎么听,都像那数九寒天的冰棱子。
留京了,父母也不去。
他,是真的,再也不会回到这片山坳里来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
周围那震耳欲聋的欢呼、鼎沸的人声、对纪家父母的宽慰道贺,忽然间变得很远,很模糊。他看着那些兴奋到面孔变形的乡邻,看着纪父纪母含着泪却又欣慰的笑脸……可这一切的真实与热闹,忽然都与他隔开了。
他仍然咧着嘴角,可那笑容却空洞洞的,没着没落。
他本当为此高兴才是。
可这会儿怎么……
他随着人潮木木地晃了几下身子。几刻后,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又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他,慢慢地,缓缓地,将他从那片欢腾得快要燃烧起来的海洋里,拽了出来。
顾临川转过身,背对着冲天的喧嚣,朝着村尾那间永远寂静的柴房,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混合着旧书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一切如旧,只是更冷清了些。桌上,墙边,还零星散落着纪枕河没带走的,写满了字的稿纸。
他走到那张空荡荡的书桌前,站了许久。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墙壁上——那里,还钉着那页早已泛黄的词稿。纸张在从破窗漏进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像是被那什么蛊惑了似的,慢慢走过去,伸手,极其轻柔地将那页纸取了下来,捧在手里。指尖抚过上面工整秀逸的墨迹,那些他一个也不认识,却早已在心里描摹过百遍千遍的笔画。
他转身,蹲下去,打开了墙角那个纪枕河留下的旧书箱。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本磨损严重的旧书,一套秃了毛的笔,和一方砚底几乎磨穿了的旧砚台。
他拿出那砚台,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又翻找出半块不知搁了多久的墨锭。然后就着那破砚台,一下,一下,用力地磨了起来。他动作生涩而笨拙,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却也浑然不觉。
磨好了墨,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还算干净的废纸。然后,拿起那支秃笔,蘸饱了墨,低下头,对照着手中那页词稿,一笔一划地,开始模仿。
他根本不懂何为间架结构,何为笔锋转折,只是凭着记忆里对方握笔写字的姿态,将那些复杂的字形,笨拙地、歪歪扭扭地画在纸上。是的,他这不是写字,只能说是画字——墨迹浓淡不均,字形忽大忽小,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像散了架,丑陋得可笑。
可他写得很慢,很是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沿着脸颊滑下,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他也顾不上去擦。他写了一张又一张,废纸堆在脚边,渐渐摞高。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顾瑛在家里帮着收拾完,又陪着多说了会儿话,却始终没见哥哥回来。她想起村口那阵喧嚣过后,似乎就没再见到顾临川的身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犹豫片刻,她寻了出来。她来到柴房前,轻轻推开了破旧的柴门。
然后,她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顾临川,此刻正趴在纪枕河曾经伏案的书桌上,手里还松松地攥着那支秃笔,睡着了。他的侧脸压在臂弯里,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
他的胳膊下,压着一张写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墨迹被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濡湿了一大片,氤氲开来,模糊了那些本就难以辨认的笔画。
桌边、地上,散落着更多写废的纸张,上面,全是同样笨拙的模仿。
顾瑛的脚步顿在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哥哥在沉睡中依旧疲惫的眉眼,看着满桌满地的狼藉墨迹。她也不识几字,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她看得懂哥在写什么,更看得懂哥为何要这样写。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回了家 。不多时,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件厚实的外衣。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那件外衣披在哥哥肩上。然后,小心地收拾了收拾桌上散乱的纸笔,将那些写满字的废纸,一张张抚平,叠好。随后,转身离去。
一阵穿堂风从未关紧的窗户缝隙里,猛地吹了进来。
“哗啦”,一声轻响。
那页被放在最上面的,纪枕河亲笔所书的词稿,被风从桌上吹落,打着旋儿,飘然落地。
纸,背朝上。
只见那纸张背面左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那里,有一行字迹,用的墨极淡,笔画又轻又细,若不凑近细看,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
其上,只有寥寥四字 。
——
赠吾卿
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