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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意外之客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月余。

      纪枕河渐渐地摸清了户部的章程。每日卯时三刻点卯,可他总是到得早。来后,先往值房角落的铜盆里添上清水,再把桌面擦一遍。

      同屋的孙主事辰初方到,见他已端坐案前,便会点头道一声“纪大人早”,他也起身回礼。司里其他的同僚,碰面拱手,客气地称一声“纪大人”或“纪照磨”,笑容妥帖,话不多说,也从未冷下脸过。

      他分到的活儿,多是些旧年账册核对,寻常文移誊录的事宜。的确,账目琐碎,文书枯燥,可他却做得极为仔细。那算盘珠子在他指下,总是打地发响,账目上誊写的字迹工整清晰,交上去的文书亦少有错漏。

      上司沈郎中偶尔在廊下遇见,会停下脚步,问两句“可还习惯?”,他躬身答“一切安好,谢大人关怀”,对方便点点头,踱步离开。

      值房里的气氛,像一潭温水,不冷不热。孙主事有时见他伏案久了,会推过自个儿的半包茶叶,嘱咐他歇息。

      他偶尔也会从住处,带些赶考时从家乡捎过来的咸菜疙瘩或是柿饼蜜饯等耐放的土物,分给同僚,大家也都笑着接了,完事还不忘道声谢。

      京城的暑热潮湿,与故乡干爽的空气不同,他起初有些不适,不过来得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

      也有不那么温乎的时候。

      有一回,接近晌午,一位面生的员外郎房里的书吏过来,递上一份文书,说是急件,需即刻核对数目。纪枕河手上,正核着沈郎中昨日交代的一批账,那账下午便要呈上去。

      他拿起那所谓急件看了看,上头并未注明火速时限。

      他抬头问那书吏道:“大人吩咐最晚何时要?”

      书吏愣了一下,道:“总之越快越好,员外郎等着回话呢。”

      纪枕河想了想,指着自己案头,道:“这份,是沈大人急要的,午前需得理出。我这边一完,立刻核对您这份,最迟未时初刻,您看可否?”

      书吏脸上有些为难,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那……那就麻烦纪大人快些。” 说罢便转身离去。

      纪枕河埋下头,加紧将那手头的账算完,仔细誊好,赶在中午之前送到了沈郎中处。他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带来的干粮,便接着核那份员外郎的急件。好在数目并不复杂,未时刚到,他便核对清楚,亲自送了过去。

      那位员外郎是个富态的中年人。他接过纪枕河递过来文书,看了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道了声“有劳”。纪枕河便行礼退出。

      此事过后,并无下文,只是隔了几日,在衙门口廊下,又遇见了这位员外郎。纪枕河依礼侧身让道,拱手致意。员外郎目光掠过他,略微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却对着旁边正捧着文书走过的孙主事,上前几步,笑道:“孙主事,那份漕粮折子的细目,还得劳烦你费心再看看啊。”

      孙主事连忙应下,那员外郎便说着话,与孙主事并肩走远了。

      纪枕河直起身,看着二人的背影转过廊角。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像这类几乎不称其为事的事,偶尔会有。不过,同僚们见了面,依旧客气地打招呼,闲时也能说上几句天时冷暖。

      纪枕河觉得,这般日子,虽与想象中的挥斥激昂相去甚远,不过倒也安稳。仿佛自己只要能一直这样,仔细地打算盘,抄文书,核对账目,便是做好了自己的本分。

      ———

      谢家庄自打那日官员来报喜,热闹劲儿便一直没有散尽。虽说过了一月有余,村里人提起纪家小子,眼里还闪着光,口气里仍带着啧叹。

      这日天气晴好,阳光暖洋洋地铺下来。顾瑛正坐在炕头,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穿针引线,细细地补着哥哥的裤子腿和爹磨破的衣裳袖口。

      顾临川刚忙完院里的活计,掀帘子进屋,见妹妹低着头,手指翻飞,便凑过去,笑道:“哟,瑛子做针线呢?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

      顾瑛头也没抬,嘴角抿着笑,道:“哥你净瞎说,你瞧,爹的这件褂子,还有你这裤子,破得都快挂不住风了,再不补,真该扔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顾父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让日头晒着背脊,很是受用。山风轻轻吹过,带着些干草和新泥的气味。

      正自在着,忽听见道上传来嘚嘚的车轱辘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顾父睁眼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骡车,晃晃悠悠,竟在自家院门前头停了下来。

      车帘一挑,先下来个老汉,看着与顾父年纪相仿,脸上褶子不少,身上是一件儿挺新的蓝布褂子。

      紧接着,一个包着枣红头巾,穿着藏青粗布衣裳的老妇人也跟着下了车,手里还提着个靛蓝布包袱。她个头不高,身子却圆润,脸上皱纹虽深,眉眼倒还活泛。

      顾父瞧着有点儿面生,心下奇怪,搁下烟杆站起身,迎了两步,问道:“二位是……打哪儿过来的?是找人,还是走岔了道儿?”

      那老妇人听见声音,抬眼一看,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步子也快了几分。

      “哎呦!顾老哥!这才多少年儿没见,咋的,就连我也不认得啦?”

      顾父愣了愣,眯着眼仔细端详。这眉眼,这口音……他猛地一拍大腿,提高了嗓门,道:“哎——呀,是薛家大妹子啊!哎呦你瞧我这眼拙的!真是……真是稀客,稀客啊!什么风把你们两口子给吹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

      这位薛大婶,是顾临川母亲没出嫁时的同乡姐妹,真定人氏,住得离这儿不算太远。当年两个姑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一块儿拾柴,一块儿绣花,说说笑笑,形影不离。

      后来,顾母嫁到了谢家庄。又过了两年,薛大婶也嫁给了邻村的薛大哥。这么些年,山高路远,各自为了家计奔波,走动少了,音信也便渐渐稀了。

      “可不是嘛!早就想来看看,总没得空儿!”薛大婶上前,亲热地拉住顾父的胳膊。“快瞧瞧,这是你薛大哥,没变样吧?”

      薛大哥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点了点头,叫了声:“顾老弟。”

      顾父又仔细端详了一番。

      “啧……哎呦,瞧我这眼神儿!刚儿怎么就没认出来呢?真是,没变,没变!快,屋里坐,屋里说话!”顾父说着,赶忙将二人往屋里请,脸上是多年未见的欢喜。

      三人进了堂屋,屋子窄小,却收拾得很干净。

      里屋,顾瑛和顾临川早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哥,这是咱娘那边儿的婶子?”顾瑛压低声音,有些诧异。

      “听着是,据说好些年都不联系了,咋突然过来了?”顾临川也纳闷,道。

      “来来来,快坐快坐!瑛子,给你薛婶子薛大爷倒碗水来!”顾父一边招呼,一边用袖子掸了掸板凳上并不存在的灰。

      里屋的顾瑛轻声应了下,不一会儿端出两碗温开水,放在客人面前,低声叫了人,便又低着头快步回了里屋。

      薛大婶接过碗,谢过顾瑛,没急着喝,一双眼睛先在这方狭小的堂屋里打了个转,目光最后落在顾父脸上,满是感慨,道:“老哥啊,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不容易啊!清兰妹子走得早……唉,真是苦了你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

      顾父摆摆手,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慢慢填着烟丝,道:“嗨,都过去啦。川儿和瑛子都懂事儿,没太让我操心。日子嘛,凑合着,总能过。”

      “啥叫凑合着能过?”薛大婶嗓门亮了亮,不大赞同。“我看你这屋里屋外拾掇得都挺利索,俩孩子教得也好。刚儿那就是瑛子吧?哎呦,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模样儿真随了她娘了,俊!瞧着就文静懂事儿,是摆?”她夸得无比诚心。

      顾父微微一笑,点燃烟,吸了一口,吞吐道:“这丫头,是挺省心,就是……家里条件就这样儿,她哥也没啥大出息,跟着我土里刨食儿,委屈她了。”

      “老哥你这话儿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薛大婶往前倾了倾身子,回道。

      话音未落,里屋帘子又是一动。

      顾临川走了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旧褂子,脸上带着稍显拘谨但诚恳的笑,走到堂中,对着薛大婶和薛大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婶子好,大爷好,刚才在屋里忙活,没及时出来迎着,您二位别见怪。”

      薛大婶眼前一亮,忙不迭地虚扶一下。

      “哎呦,这是川儿吧?快别多礼!啧,瞧瞧,都长成这么精神的大小伙子啦!”她上下打量着顾临川,见他身板结实,眉眼周正,虽然穿着朴素,但全身上下收拾得利落,一看就是踏实孩子,心里更是欢喜,转过头来对顾父笑道:“老哥,你真是好福气,儿子姑娘都这么出挑!”

      顾父听了这话,脸上有光,嘴上却谦虚,道:“啥出挑不出挑的,都是庄稼人罢了。川儿,这是你娘当年的好姐妹,打真定过来的薛婶子,这是你薛大爷,快叫人。”

      “薛婶子,薛大爷。”顾临川又老老实实叫了一遍,这才在旁边找了个小凳坐下,陪着听说话。

      薛大婶看他行事有分寸,心里自是对顾家的家教又高看了一眼。

      “说到孩子……老哥,不瞒你说,我们今儿个过来,除了想来看看你们,还真有桩事儿,想跟你念叨念叨。”薛大婶将声音低了低,道。

      “哦?啥事儿?你说。”顾父抬了抬眼,问道。

      薛大婶脸上堆起笑,热切,又有点儿不好意思。

      “是为我们家那小子,薛华,就是小华,你还记得不?比川儿大一岁,属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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