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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最少年   太阳一 ...

  •   太阳一点点沉下山脊,最后的余晖给天地间抹上了一层渺远的黛青。

      “嚓—嚓—嚓—”

      渐渐的,天几乎黑透了。可这单调结实的动静,仍然一下一下地从村尾那座小院里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背对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正抡圆了斧子,对着一段老树桩用力劈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他弯腰捡起,扔到旁边已堆得老高的柴垛上,抹了把额角,又拎起另一段砍了起来。

      汗水早就湿透了他的褂子,这会儿紧紧地贴在背上。胳膊早在几个时辰之前,就已抡得酸胀发僵,此刻过了劲儿,反倒有些木木的,重复着举起又落下的动作。

      “川儿,歇了吧,够用了。”顾父倚住门框,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哑。这已经是他第三回出来喊了。

      顾临川没回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手里却没停,唯有斧刃楔入木头的闷响,权当是回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顾瑛从灶房探出身,手里攥着块抹布,又无奈又心疼,喊道:“哥,天都黑了,这些柴火,可够烧上十天半个月的了,快回来吧,饭快弄好了。”

      顾临川这回停了手。他撑着斧柄,慢慢直起腰来,甩了甩酸麻的胳膊,才转过身,脸上的汗渍混着灰,在昏黄的光里看不太清神情。

      “行,”他拍了拍手,“这就完事儿。”

      “用不用给你多熥俩干粮?饿了吧?”

      “不用,还不算特别累。”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爹的风寒还没好利索,你从鸡窝里再摸俩鸡蛋,蒸了给爹吃。”

      “欸。”顾瑛应着,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回屋,随后是一阵锅碗的轻响。

      顾临川看着妹妹的身影没入到灶房,这才俯下身,将散落的木柴归拢到一处,用麻绳仔仔细细地捆扎结实,摞到柴垛顶上。做完这些,他没急着进屋,顺势在还带着木屑清香的柴垛上,坐了下来。

      纪枕河走后,日子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白天照旧下地、砍柴、忙活家里家外,手脚不得闲,可心里那个洞却总是呼呼地灌着风。只有让身子累到极点,累到脑子一片空白,那风似乎才会小些。

      可是一旦停下,过往的种种便又会不受控制地挤进来。

      今天,是纪枕河在皇城里考试的日子。

      一大早,趁着爹和瑛子还没起身,他一个人悄悄溜进了后山——山中那座小小的山庙显得更破败了些。

      他跨过门槛,走进。香案上落了层薄灰。

      他用自己的衣袖仔细擦了,摆上怀里揣着的几个野果,还有一小把新米。随后,在那斑驳的泥塑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合上手,闭上眼,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最最朴素的祈愿:愿他,一帆风顺。愿他,得偿所愿。

      他跪了不知有多久,跪到膝盖都有些发木了。顾临川下山回来,那股惦记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而愈演愈烈。待他晃回家,一眼瞥见墙角柴火见了底,便抄起斧头,把自己埋进了这起起落落的重复劳作里。

      就这般,从日头正高,一直劈到星斗初现。

      此刻,他静静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院墙外那片黑魆魆的草丛。草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抖着,偶尔能瞧见一点萤火似的光,倏地亮起,又倏地熄灭。草丛深处,还蜷着些去年冬天留下的枯枝,干瘪瘪的伏在地上。

      “哥,吃饭了!”顾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顾临川应了一声,从柴垛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进屋里。

      饭桌上暗暗地点着一盏灯。顾父不大精神,只是略动了几筷子,嘱咐两个孩子夜里关好门窗,便扶着墙回里屋歇下了。顾临川和妹妹对着桌子,默默无言,吃起碗里的稀饭和咸菜。吃完,他刚要起身要去收拾碗筷,就被顾瑛一把拦住。

      “哥,你劈了一下午柴,胳膊哪儿还使得上劲儿?我来刷,你快去院儿里抻抻筋骨吧,要不赶明儿该疼得起不来了。”

      顾临川没再坚持,点了点头,道:“那辛苦你了,瑛子。”

      他走出屋子,夜气清凉,迎面一扑,带走些身心的燥热。抬眼看去,天上月亮正圆,漫天的星子围着,一闪一闪。山中的夜里很静,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那双脚,好像自己认得路,他沿着熟悉的土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不觉,竟晃到了村口空地。

      流霜似水,星光点点扑朔,勉强能勾勒出那棵柳树的轮廓。

      他在离树几步远的地方站住,静静地望着。看了许久,夜风吹在身上,感觉有些凉。他低下头,手摸向腰间,解下那根系了许久,边缘有些起毛的青色束带。

      他将带子拿在手里,摩挲几下。然后,他走上前,踮起脚,摸索着,将带子的一端,系在了那棵柳树最低的一根枝桠上,打了个死结。

      带子垂了下来,在晚风里轻轻飘荡。

      他退后一步,看了片刻,又慢慢走上前,背靠着稍显纤细的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他仰起头,从柳枝的缝隙里,望着那一片沉默而遥远的星空。耳中只有风声,虫鸣,和自己那轻得听不见的呼吸。

      他不言不语,只是这么靠着,望着。

      仿佛这样,就能离某个远方,近那么一寸。仿佛这样,那系在枝头的带子,就能真能拴住些什么,或者,指引着什么。

      ———

      纪枕河回到客栈,没再遇着宇文宏。他径自回到房里,合衣躺下。原以为大考之后会思绪万千,难以成眠,不想身子沉得太厉害,眼皮一阖,竟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他刚起身略作梳洗,客栈楼下便像炸开了锅,人声鼎沸,脚步声杂乱地涌上楼梯。

      “放榜了!皇榜贴在永安左门外了!”

      “啥?!快点儿!快去看!”

      整座客栈“哗”地一下,瞬间空了。举子们无论老少,都争先恐后地往外奔去。纪枕河心口猛地一跳,也不例外,随着人流涌了出去。

      只见那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什么士子,百姓或者商贾,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挤。永安左门外的照壁前,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那杏黄底、朱红框的皇榜在晨光下明晃晃的,极为惹眼。

      人群推搡着,惊呼着,叹息着,狂喜着。纪枕河被人流裹挟到了近前,费力地抬眼望去。

      他的目光从榜末艰难上移,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下掠过,心越提越高,手心密密地出了一层汗。

      终于,他的视线猛地定住。越过二甲一栏的长长名录,直抵那最上方,仅有三行的一甲:

      状元:周以濂
      榜眼:纪枕河
      探花:宇文如

      耳边所有的喧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世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撞得他耳膜发疼。全身血液,此刻,仿佛一下子全涌上了头顶。

      他死死盯着那“纪枕河”三个字,看了又看,似乎是不认识了一般。是了,是真的,端端正正,嵌在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位置上——包括他自己。

      一阵混杂着狂喜、酸楚、释然和难以言喻的激荡,猛地冲垮了他强自维持的堤防。

      眼眶瞬间一热,视线模糊起来。纪枕河赶紧低下头去,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热意逼了回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越弯越深,终于变成一个发自肺腑的灿笑。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满是尘埃与喧嚣的空气。即便如此,那空气,此刻,尝起来都是甘甜无比的。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头。

      “哈!纪兄,如何?我说什么来着?”宇文宏在阵阵嘈杂中兴奋地喊道。他刚从人群中挤过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你我果真同列一甲!这往后,可真要并肩而立了!”

      纪枕河转过头,看见对方神采飞扬的脸。

      “同喜,宇文兄!”他声音有些发哽,字字清晰,同时也用力地在对方肩头回拍了一下。

      很快,便有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在一队衙役的开道下,分开人群,径直来到他们三人面前,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贺:“恭喜三位老爷高中鼎甲!请三位即刻随下官前往礼部,更换吉服,准备游街夸官!”

      夸官游街,这是朝廷给予新科鼎甲进士至高无上的荣耀。纪枕河,宇文宏和状元周以濂被引至礼部,脱去寻常长衫,换上了特赐的进士吉服。

      纪枕河与宇文宏身为榜眼探花,皆身着深蓝罗袍,腰系银带,头戴三枝九叶的冠帽。周以濂则着大红罗袍,金带,冠上加有金花,更为夺目绚烂。

      三人更衣毕,跨上披红挂彩的骏马,由礼部官员引导,仪仗开道,鼓乐前引,浩浩荡荡地从皇城出发,开始了游街。

      马蹄踏在昌平街宽阔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道路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京城百姓,扶老携幼,争先恐后,只为一睹今科三鼎甲的风采。楼上窗口,店铺门前,甚至临街的树杈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快看!新科状元!好气象!”

      “这位状元公一看便是福厚之人!”

      人群的议论声,欢呼声,小儿女兴奋的尖叫声,如同沸水一般奔涌喧腾着。

      渐渐地,更多的目光和啧啧的称奇,聚焦到了那紧随其后的年轻榜眼身上。

      “嚯!你们快瞧那榜眼郎!生得这般俊俏模样!”

      “了不得!瞧着可面嫩得很,有二十岁么?”

      “何止面嫩!你可知晓,本朝自太祖开科取士以来,能中一甲者,多为饱学宿儒,年过不惑乃是常事,便是三十岁能中,已算年轻有为。上一科最年轻的那位探花,也是二十有二。可这位纪榜眼——”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惊叹。

      “听说,实打实,刚满二十!”

      “二十岁的榜眼?我的老天……这岂不是破了天荒?”

      “真真是文曲星下凡了!不仅才高,这品貌也是万里挑一!”

      “啧啧,这等人物,怕是几十年也再出不了一个了!”

      一些大胆的妇人姑娘,更是用团扇或手帕半掩了面,窃窃私语,眼波流转间,尽落在那蓝衣少年身上。

      也有议论指向探花郎。

      “那位探花老爷也不差!暨阳宇文氏出来的公子,风仪气度自是不同。”

      “世家底蕴,金榜题名,这才是真正的锦上添花!”

      宇文宏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唇角含着明朗的笑意,目光从容地掠过人群,偶尔向特别热烈的方向微微颔首。

      纪枕河端坐马上,耳中充斥着关于自己的议论。艳羡,惊叹,让他心底那份刚刚平复些的激动,又隐隐泛了起来。他努力维持着端正的仪态,含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不自觉地,一遍一遍,扫过道旁那无数张陌生的、兴奋的脸。

      他在找。

      尽管知道绝无可能,可他的目光仍固执地在人群中流连,希冀着能看见那张熟悉的,亮着眼睛的脸。

      当然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繁华与喧嚣,包裹着他,将他推向前所未有的人生顶点。

      状元走在前头,早已是喜不自胜,频频向两侧拱手致意,红光满面,自不必言。

      纪枕河看着眼前无尽的热闹,听着耳中旁人的赞誉,面上笑意不减,明亮真切,只是那笑貌深处,无人得见的一隅,默默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惘然。

      于是,从这日起,“禹门三汲浪,平地一声雷,谁道蟾宫折桂晚?今朝榜眼最少年”的佳话,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就这样,这位弱冠之年的寒门榜眼,以其惊动朝野的年轻与卓而不群的仪貌,成了这个春天,帝都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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