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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廷试气象   第二日 ...

  •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客栈外头就响起车轱辘压地的声音,还有马蹄子嘚嘚的响,听着不止一辆。

      纪枕河推开窗,晨雾还没散尽,冷气一下迎面扑了进来。昨儿那辆青篷骡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夫正蹲在路边,捧着个大碗喝热水,就着啃起干粮。见他探头,车夫赶忙抹了把嘴,站起身来,冲他点了点头。

      昨日进京,心里装着事,来时又已是天色渐黑,因而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不甚真切。这会儿天光亮了,他坐进车里,骡车慢悠悠再走起来,京城真正的模样,才像幅徐徐展开的阔绰画卷,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

      车走得不快,正可细看。街道比昨日所经之处更为宽阔笔直,青石路面被无数车辙磨得光滑,两旁屋舍,也再非简单的粉墙黛瓦。

      只见那楼阁渐次拔高,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地向天际延伸,其屋檐翘角,如鸟斯飞,檐下时有精巧的木雕彩绘。虽在晨光中看不清楚纹样,但那繁复的轮廓与沉稳的气度,决非寻常工匠所作可比。

      远处,更有高耸的楼台影影绰绰,檐牙交错,真个似蜂房水涡,不知其几千万落。

      忽闻一阵清越之声随风飘来,如珠如玉,叮当落盘。循声望去,只见左侧一座极高的酒楼,朱漆栏杆,彩绣门帘,楼上隐约有倩影凭栏,云鬟半偏,怀中抱着琵琶,纤指拨弄,乐音便如潺潺流水,自那一片锦绣之中淙淙而下。

      酒楼飞檐上蹲踞着的陶制鸱吻与走兽,在淡蓝天幕下,凝成沉默的剪影。

      楼下,则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沸腾生机:早市已然开张,热气蒸腾,卖早饭的摊子一家接着一家,炸糖糕的滋啦声、叫卖粥饭的吆喝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响声,混杂着刚出炉的面点暖香,一股脑弥漫在这稍显清冷的空气里。

      道上,挑着鲜菜嫩果的农人、挎篮叫卖零碎货物的妇孺、步履匆匆的伙计、牵着驮马的行商……摩肩接踵,汇成一条嘈杂纷嚷的河流。宝马雕车虽也偶然见得,可更多的是些寻常的驴骡与来往的行人。

      车子穿过这片沸腾的市井,渐渐驶入更为肃静的区域,这一带的行人衣着渐趋齐整,车马装饰也更见华贵。

      最终,车子在一片极开阔的广场边缘停下。广场尽头,是一道更高更厚重的朱红宫墙,墙下矗立着巍峨的城门楼,重檐歇山,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跃金般的浮光。

      “纪举人,只能到这儿了。”车夫低声道,“您持文书,从那边侧门儿验明身份入内,到时自有宫中导引。”

      纪枕河深吸一口气,提起装有笔墨的考篮,下了车。

      只见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神色恭谨又难掩紧张的举子。他们皆青衣方巾,手持考篮,依次向宫门前的官吏呈验文书。

      呈验流程并不复杂,却极其肃穆——验明正身,搜检随身物品,再领取一枚刻有编号的木质腰牌。随后,由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饰的内侍,引着这一队沉默的举子,步入那深深的宫门之中。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靴履踏在巨大石板上的轻响,以及偶尔掠过飞檐的丝丝风声。

      宫道,极长极直,两侧是高大的暗红宫墙,墙头覆盖着厚重的黄琉璃瓦。每隔数十步,便有位身着鲜明甲胄、持戟而立的禁军卫士伫立此处,个个如木雕泥塑,目不斜视。

      他们并未直接走向正殿,而是沿着宫墙内的夹道走了许久。途中经过几处宫门,隐约可见门内更广阔的天地:远处有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亦有奇石堆叠的假山,还有蜿蜒如带的流水。

      偶有一队宫女低首敛襟,双手捧着各色物件,匆匆行过,衣裙窸窣,环佩轻响,果真个个面容清丽,仪态恭谨,若芙蓉含露,香兰绽放。可她们之中,却无人敢抬眼多看这些入宫的举子们一眼。

      又行了一段距离,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汉白玉铺就的丹陛,雕龙刻凤的御道,以及广场尽头那座屹立于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之上,在晨曦中光芒流转的巨殿——奉天殿,尽数映入眼帘。

      令纪枕河心头一震的是,那广场丹陛之下,肃立着的一些装束各异之人——有的戴着皮帽,穿着皮裘,身形魁梧;有的鼻梁高耸,眼睛深凹,头发卷曲,胡子打结;还有的头上缠裹着白布,穿着拖至地上的长袍……

      他们虽也恭恭敬敬地默候于此,可那模样气度,与中原人物迥异,身边跟着的,想来多半是通译的人员。数目并不算多,队列稍显疏落。

      这便是诗中所云,万国衣冠。

      可带路的内侍并未在广场处停下,而是领着举子们从边儿上的走廊绕过去,到了奉天殿后头一座稍稍显小,却也极其气派的殿阁——文华殿前。此处才是他们今日考试的地方。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几百张矮书案排得横平竖直,每张案子上都摆好了空白的考卷,上等的官制笔墨砚台,还有一盏清水、两块预备垫肚子的宫饼。案子角上贴着号,跟各人手里的木牌对得上。空气中飘着点幽幽淡淡的檀香,闻着让人心静。

      举子们按着号,悄无声息地找到自己的位子,落座。纪枕河坐了下来,手心微微发汗。

      他抬眼往殿深处看去,其内设着御座,这会儿还空着。御座下边左右两边,已经坐了好几排穿着紫袍、系着玉带的大臣,个个神色严肃,应该是这回的阅卷官和执事官员。

      辰时正,钟鼓齐鸣,仪仗肃列。一个穿着红袍、声如洪钟的礼官高声一唱,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赶忙站起身来,躬身低头,放眉垂首。只听,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后徐徐传来,接着是衣袍拂过地面所发出的细微声响。片刻之后,礼官又唱“落座”,大家这才敢缓缓坐下,抬起头来。

      御座上,当今天子端端正正地坐于其上,并未穿着最隆重的衮服,而是一身明黄的常服。其头上戴着翼善冠,面前垂落着珠子,看不太真切模样,只觉得神情端凝,目光静悄悄地扫过殿下这一片举子。一股无声的威严,笼罩住整个大殿。

      随后所行仪节,并不繁冗。一位像是大学士模样的重臣走了出来,展开手中的一道黄绫,高声念出皇上亲自拟订的策题。题目关乎当下的政事、官吏治理、民生之计,宏大而切实,并非死板的死记硬背或是经义默写,要求各学子结合经史,阐发己见,并提出可行的方略。

      题目宣毕,大殿内静得能听见细针落地,只余下翻纸的轻响和研墨的窸窣之声。

      纪枕河闭了会儿眼,定了定神。昨日同宇文宏的交谈,这些年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眼中见过的世间疾苦,胸中所含的才气与抱负……此刻,皆如滔滔江河之水,开闸而出,一泻千里。

      他睁开眼,提起那支御赐的狼毫笔,蘸饱了墨。

      笔尖落到纸上,并无半分磕绊。多年寒窗苦读积攒下来的学识,全都化成了此刻泉水般源源不断的文思:对家国的关切,对黎元的同情,对理想的期望……尽数转为实实在在的字句,于笔尖处流淌出来。他引经据典,却不为炫技;针砭时弊,却心怀建设;其提出的方略或许稚嫩,可拳拳之心,明镜可鉴。

      从日晨考到日暮,殿内的光影慢慢移动,百般流转。纪枕河只偶尔停笔,稍加思索,或者咬口宫饼,喝口清水,就又埋下头去,沉浸其中,笔下如有神助,洋洋洒洒几千字,一挥而就,毫不凝滞。

      他落下最后一笔,仔细小心地吹干墨迹,再从头看一遍,心中竟还有点儿意犹未尽之感。纪枕河抬头,略看看四周,大多数人仍在奋笔疾书,也有几人业已停了笔,正襟危坐,面色有的平静,有的透着几分忐忑。

      鼓声响起,礼官开始唱名收卷。举子们一个个走上前去,把考卷依次交到御座前的香案上,由宦官统一收走、弥封。然后,还是由内侍领着,循着原路,默默地退出了皇城。

      走出那高大的宫门,重又站在华灯初上的京城街面上,纪枕河感觉自己像做了大梦一场,身上的困乏劲儿也后知后觉地泛了上来,可精气神却有种奇怪的振奋。

      他回过头去,又望了一眼暮色里那一片沉默而又辉煌的宫殿回影。

      成败,明日便揭出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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