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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宇文兄 纪枕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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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枕河闻声转过身,见是一位气度不凡的陌生公子,心下略惊了惊,但仍是依着应有礼数,将笔搁下,拱手,微微一揖。
“不敢当。一时兴起,胡乱涂抹,让兄台见笑了。”
那公子笑着向其还了一礼,步履从容地走近了几步,目光又在那墙上流连片刻,才转向纪枕河,道:“世人皆言笔墨见心性,何来‘胡乱’之说?兄台这‘敢将赤手补天倾’一句,气魄不小,这般瞧着,也是来应廷举的?”
“正是。”纪枕河点头。
“巧了,在下亦是。”公子眼中的笑意添了几分。“此番进京,见惯了许多人只将金榜题名挂在嘴边,所求不外乎封侯拜相,功名利禄,听得人发闷。兄台诗中这份补天之志,倒是清亮得很呐。”
这话说到了纪枕河的心坎儿里。他寒窗苦读数载,背井离乡,所盼的,确实不止是改换门庭。两人站在廊下,就着廷举,抱负,乃至些微的当下时局的见地,低声交谈了几句。
二人虽是初识,但言谈间竟颇觉投契,那股独在异乡的孤独,不知不觉也被冲淡了些。
话头越说越热络。眼见夜色尚不算很深,那公子便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你我在此廊下站着说话,总不是个事儿。兄台若不乏困,楼下尚有清静座位,不如移步,讨壶清茶,再聊片刻?明日还要应对朝考,便以茶代酒了。”
纪枕河稍作迟疑。苦于囊中羞涩,他自然担心破费。可对方却好似看出他的顾虑,温和地轻笑了下,道:“今日,便由在下做东,一盏清茶而已,兄台万勿推辞。”
见他言辞恳切,态度洒脱,纪枕河也不好再三推拒,便道:“如此……便叨扰了。”
两人下楼,在堂角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了下来。那公子果然只向伙计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并未点任何点心酒菜。那茶钱虽不算昂贵,但对方付账时那自然从容的气度,和他与伙计恭敬悉熟的应对,都让纪枕河隐隐感到,这位公子,家世恐怕非同一般。
“兄台切莫介怀,”公子斟了茶,将一盏轻轻推至纪枕河面前,神色坦然。“在下家中还算殷实,些许茶资,不足挂齿。能与志趣相投之人畅谈,论起珍贵,远胜金银。”
纪枕河听他语气真诚,毫无炫示之意,心下那点儿不安便也散了,举盏道:“那就多谢兄台盛情了。”
茶香袅袅中,两人这才开始正式的叙话。
“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公子问道。
纪枕河放下茶盏,道:“不敢。在下姓纪,名枕河,清苑人氏,虚度二十春秋,家中……未曾取字。”他提及自己未取字时,语气平常,并无丝毫遮掩或是羞赧之意。
公子听罢,点了点头,并未流露出任何异色,随即坦然地进行自我介绍,道:“在下复姓宇文,单名一个如字,家中取字子宏,今年二十有三。不过,行辈之中,大家都叫‘宇文宏’叫惯了,纪兄也便这般称呼即可。”
纪枕河听见对方仍称自己为长,忙推辞道:“宇文兄年长,怎可如此称呼?”
宇文宏摆摆手,道:“诶,达者为先,志同为兄。我称你一声纪兄,心里痛快。”
说毕,他正了正神色,接续二人方才的对话。
“祖籍暨阳。”
“暨阳……可是那暨阳宇文世家?”纪枕河虽然久居山乡,却也依稀听过这个名号——好似是东南一带一个极有声望的家族。
“正是。”宇文宏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或许是对这家族名声早已习惯了罢,并非全然以之自豪。
“既如此,宇文兄便当真是位世家公子了。”纪枕河道,语气带着几分钦慕。
“欸,算不得,算不得。”宇文宏抿了口茶水,回复道。
“说来话长。我家先祖,是以江海货运起家,渐来攒下些基业。传至我曾祖时,恰逢北疆不宁,朝廷用兵,我曾祖当时,派遣了族中七十二名子弟,自备鞍马粮秣,追随着天子大军出征瀚海。”
“后来战事平定,那些人里,有数人因军功得了官职,虽然品阶不高,却也让宇文家从此除了商籍以外,有了些官身。再后来,族中渐渐有了读书入仕的人,一代代下来,在暨阳本地,算是站稳了脚跟。”
“京城里,本倒还有几位族中长辈,只是早年戎马加之案牍劳形,前些年便已致仕还乡。如今朝中,宇文一姓的故旧,虽说还有些,但大多是远支或门生,情分虽有,可终究隔了一层。我此番入京,家中也只是嘱咐道:专心应试,莫问其他。”他语气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略有关系的旧事。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由商而绅,再由绅转而入仕的大家族的发展轨迹。纪枕河默默听着,也能够想象得到,这光鲜名望之下,所承载的沉重与复杂。
“所以,”宇文宏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笑容淡了些。“按照族中长辈所想,我该循着父亲与兄长的旧路,或打理族产,或借势谋个安稳前程。可我自己……”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纪枕河。
“总觉得那般日子,并非我所期愿。依我刍荛之见,读书明理,若不能凭自己的才学报效朝廷,做些实事,终究是心意难平。磨了许久,家里才允我试试科举。幸而常举得中,名次尚可,这才得了机会,来到此处。”
他说得轻快简洁,但纪枕河能听出其中的不易。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挣脱家族为其规划的既定轨道,转而选择寒窗苦读的科举之途,其所需要的心志、勇气和坚持,恐怕,并不比贫家子弟要省去多少。
“宇文兄志气可嘉。”纪枕河由衷道。对方虽出身富贵,可言谈间并无纨绔之气,反倒有种难得的清晰自省与远大追求,这让他心生好感。
“那么,宇文兄族中既如此显达,于京中想必多有照应才是?”纪枕河问道。
宇文宏闻言,只是微微摇头,笑容淡了淡,道:“树大根深,却终归只求落叶归根。我所提的几位伯父,当年确实是位高权重不错,然而宦海沉浮,最耗心神,不过天命之年,便已纷纷上疏圣上怜乞骸骨,如今,大都在江南山水之间怡养天年,不同京中之事,也已久矣。”
“至于其余在朝为官的族亲,也是职位清要者少,闲散者多。况且……”他略顿了顿,看向窗外迷蒙的夜色。
“我既选了这条路,便不想再过多搭借这些余荫。毕竟,有些事,倘若沾了家族的名头,反而说不清,做不得了。”
宇文宏摆摆手,似不愿再多谈自己,转而问起纪枕河的家中情形与读书经历。纪枕河也择紧要的说了,多是山居清贫,父母劳作,以及多年苦读的寻常景况。宇文宏听得很认真,并无半分轻视,听到紧要之处,还会轻轻点头。
一壶清茶渐渐淡了,窗外京城瓦肆的喧嚣也慢慢沉寂下去。
“今日与纪兄一席而谈,甚为畅快。”宇文宏最后郑重地说道,神色诚挚。
“廷举在即,你我皆需养精蓄锐。盼来日放榜,能与纪兄同列朝班,再叙今日之志。”
“承宇文兄吉言。”纪枕河起身拱手,“夜已深,就此别过。”
而后,两人便各自回房不提。
纪枕河掩上房门,屋内四下寂然,方才茶叙的温热犹在。他想起宇文宏谈及抱负时清明的眼神,又想起了顾临川,想起了柴房里的那盏宫灯。
……
他将案头的灯吹熄,和衣躺下。
京城的夜,似乎不再那么陌生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