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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进京   帘子一 ...

  •   帘子一落,外界的光影,人声,都模糊了。

      纪枕河肩背那根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下去。而他脸上强撑的平静,终于似那薄冰裂了缝,无声无息地颓落。他的泪,似乎在昨夜及前已然流尽了,此刻眼哐干涩,再挤不出一滴,唯有喉咙里哽着股酸气,上不去,下不来。

      车轱辘转动起来,沿着黄土道,吱呀吱呀地驶离了村子。

      和上次自己走去省城不同,这回坐是官车,走的是官道,路宽了些,也更平整些。头半日,窗外还是看熟了的山峰,暗沉的山体上蒙着层薄薄的绿意。山脚下稀稀落落地散着灰瓦村子,道边野草刚刚冒头。

      车子走了一个多时辰,山势渐渐缓了,远了,成了天边一片青灰色的剪影。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

      路两旁是大片翻垦过的田地,泥土深褐,裸露在初春的空气里。村落变得越发密集,成片而建,屋舍俨然,瓦房看着更加齐整,偶尔能瞟见青砖墙脚。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农人,同时还有装饰齐整的马车驶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纪枕河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流动的景物。对他而言,都是些新鲜事物,却还是引不起他多少兴致。这无边的田野,这渐稠的炊烟,反而更像面镜子,映出身后那个越缩越小,终于看不见了的山坳,和坳里那些再也触及不到的人影。

      心口堵着的那团湿棉花,仿佛又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昼行夜宿,碌碌不停。就这样,一路南向,走了约莫七八日光景。

      这天傍晚,骡车穿过一道又高又厚的拱门。

      纪枕河下意识地撩开车帘一角。

      暮色已经很浓,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呼吸滞了滞。

      是城墙,高得惊人的城墙,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道玄铁铸就的巨闸,沉默地横亘在大地上,连绵似没有尽头。其上的墙砖一块咬着一块,严丝合缝,沉默地垒上去,几乎望不到顶。墙头在暗淡的天光中隐约有着箭楼的影子,檐角如钩,沉沉地压向铁青色的天幕。

      京城,到了。

      车子沿着墙根又走了一段距离,从另一处门洞驶入。里头的街道豁然开阔,青石铺地,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都已上灯。虽说天色渐晚,行人依旧不少,各种声气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繁闹与喧嚣。灯火的光晕在他的面前流转,明明灭灭,看得他有些恍惚出神。

      “纪举人,”车夫在外头开口,语调平淡。“给您安排的下处到了。此间是官府常赁的客栈,清静,离皇城也不远了。您今天晚上就好好歇息歇息。”

      车子停在一处客栈前,匾上写着“悦来”二字,门面颇为宽敞,里头也是灯火通明,进出的人的衣着大多体面。此时早有伙计迎了出来,帮着他们搬点儿简单的行李。

      房间在二楼,不大,倒也素雅干净———一桌,一椅,一床,临街还有扇窗子。

      纪枕河放下书箱,在床沿坐下。一路的颠簸尘埃,似乎到此刻才真正落定,可随之涌上的,却是比车上更加藏无可藏的孤清。

      爹的静默不语,娘在村口含泪又强笑的脸,顾瑛默默流泪的红眼,顾临川最后那沉默着不知望向何处的侧影……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一切都跟梦似的。再去回味,竟不知从何追忆,只是徒增惘然,平添几分寥寥的余意。

      托给顾瑛递交的包袱……他大概已经收到了罢。
      ……

      纪枕河坐立难安。

      他站起身,推开窗,京城夜里的风,带着陌生的烟火气和夜凉,扑面而来。远处,不知哪家酒楼传来隐约的管弦丝竹余音,声声入耳,更衬处此地的寂静。

      然而,他的目光下落,触及到窗下街道川流不息的灯火。抬头,望见那方深蓝天幕上疏朗的星子,与嵌在空中的一轮金黄的圆月。

      这里,终究是京城啊。

      一股同前般截然不同的情绪,猛地从心上顶来,冲淡了部分哀伤与离愁别绪。

      是,就是这里了。科举大道,一路走过,廷举就在眼前,若才华可以尽现,为人所识,身当恩遇,那么便可在这方天地,施展拳脚,真真正正做出些事来。

      这一念头,此时就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柴,虽然微弱,却也真切地带来了荧荧的光与热。离别的苦涩,对前程的期许,两股心绪在他胸中纠葛在一处,竟让他心潮难平。

      腹中传来隐约的饥鸣,将他拉回到眼前当下。他定了定神,下楼向伙计要了一碟素烩,两个馒头,就着碗热茶,默默吃下。吃食的味道平平淡淡,可人的心里却踏实了些。

      吃完饭,并无睡意。于是,他便在客栈里略走了走。

      这客栈,果然住的多是赶考举子不错。

      只见廊间墙壁上,留着不少题咏。墨迹有新有旧,多是“蟾宫折桂”、“报效家国”之类的词句,字迹或工整或狂放,皆透着一股昂扬奋发之气。

      纪枕河驻足看了几首,胸中那股被未知前程激起的灼热,被这些字句一引,愈发蓬□□来。他回屋,打开行囊取出笔墨,向伙计讨了半壶清水,就着自己所带那方崭新的砚台,慢慢研墨。

      墨香在空气里淡淡散开。随后,他拿起毛笔,蘸饱了墨,走到那面文字墙跟前,寻了一块空地,稍加思索片刻,抬起手,提笔,墨迹逦迤而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

      寒窗数载守青灯,今日振衣临帝京。岂为浮名羁远志?敢将赤手补天倾。桑梓回望云千叠,前路登攀戴月行。莫道书生无一用,长风起处即鹏程。

      他的笔走得越来越快,写到“程”字的最后一横时,重重顿下。

      “好诗。好志向。”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纪枕河握着毛笔的手顿了一顿,心下奇怪:来者何人?于是回转过身。

      只见,其背对着的一间客舍,房门不知何时开了半扇,一位年轻公子正立在门外廊灯的光晕里。

      此人打量着,约莫二十出头。他身姿笔挺,身着一件天青雾灰色的绸衫,虽不十分华丽,却极挺括飘逸。其腰间束素白绫带,悬一枚润泽玉佩,面容疏朗俊俏,五官端正,眉眼开阔。

      此刻,他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用着满含欣赏意味的眼神,打量着墙上的题诗,随后,落回到纪枕河的脸上。灯火映在他眸中,清澈,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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