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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今我往矣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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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太阳自山峦现出形来,天色是灰蒙蒙的一片青白。时节分明已是早春,可山间仍感冰融雪消的寒意。
村口聚集的人可是不少。谢家庄和附近村落的乡邻们得了信,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凑个热闹,送一送这位村里新出的举人老爷。人群嗡嗡地议论着,目光全都聚在纪家父母和那个背着书箱、身影清瘦的年轻人身上。
纪母拉着儿的手,翻来覆去絮絮叨叨地叮嘱,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哽咽道:“到了京城,万事自己当着点儿心,吃穿也别省得太过,天儿冷了记得添衣……如果可以,有空……有空就捎个信儿回来……”她眼里噙着泪,眉眼斜落低垂,嘴角却想努力地向上弯,不知是喜是悲。
纪父站在一旁,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哽了哽喉咙,终是吐出两个字:“保重。”
可怜天下父母心。
顾临川一家自然来了。顾父站在人群稍远处,沉默地望着。顾瑛紧紧挨着哥哥,眼睛发红。
顾临川自己,站在了离纪枕河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没说什么话,脸上亦没什么表情,只是站立于此,默默无言。不知为何,此刻,他却莫名地没了去正视对方的勇气。他稍稍抬眼,目光小心地落在纪枕河身上,又好像穿过了他,望向了那条不宽的官道,和其所连接着的,更远的地方。
纪枕河走到顾临川面前,停下。两人对视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极低极快地交代了几句什么,声音淹没在周围嘈嘈切切的人语里,连近在咫尺的顾临川都未必听得真切。
他又转向顾瑛,微微弯下腰,对着已成大姑娘的瑛子温和地笑了笑,低声嘱咐了几句。顾瑛用力点头,眼泪难以止住,吧嗒掉了下来。
这时,村口大道上响起了车轮碾过土路残存冰辙的辘辘声。一辆由官府派来的半新不旧的青篷骡车,在一名差役的驾驶下,缓缓驶近,停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蓦地凝滞于此了。
纪枕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面向父母,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深深地作了一长揖。而后他直起身来,再向四周的乡邻们团团一揖。最后,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了顾临川的脸,很短,却重似千钧。
随后,他便不再犹豫,转身,踩着车夫放下的脚凳,登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车夫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脆响。骡车发动起来,沿着黄土大道,向着村外,向着那未知的远方,缓缓驶去。
纪枕河,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也低了下去。
可谁也没留意,在道路旁一堆枯败的灌丛后面,藏着一个人影。
是吴顺子。
他探着半个身子,眯着眼,一直盯着那辆骡车愈行愈远,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切。”他吐了口唾沫,又低骂了句什么,脸上写满不爽和不屑。
可骂完,他的表情却僵在那里,嘴角撇着,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那神色,复杂得很——鄙夷底下,好像又翻涌着其他情绪——像是怅然,又像是不甘。
他像是忽然醒过神,狠狠一跺脚,转身钻进了更深的草丛里,不见了。
顾临川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大路,觉得自己心中的一块突然空了出来,似有阵阵寒风穿过,只剩下刺骨冰冷而又磨人的惘然,直冲天灵盖,很快将他淹没。
他没有跟着父亲和妹妹回家,而是转过身,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过熟悉的田埂,绕过寂静的池塘。不知是形成了肌肉记忆,还是怎么,脚步不由自主地又把他带到了那间又小又破的房子。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进去。在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直直地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出神。
“哥!”
这时,身后传来顾瑛气喘吁吁的声音,将他漫游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她小跑着追上顾临川,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小的蓝布包袱。
顾瑛跑到他跟前,站定,平复了下呼吸。
“哥,这是纪哥临走的时候私下里塞给我的,”顾瑛把包袱递到顾临川手里。他接过手的瞬间,只觉得包袱很沉,压得胳膊直往下坠。
“他说,等他走了,要过一会儿才能给你。他还让我一定给你传句话……”
顾瑛学着纪枕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临川,这个,你务必收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罢,她将包袱往哥哥怀里推了一推,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抿了抿嘴,转身,径自走了。
顾临川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蓝布,布料是那种最便宜的粗布,洗得发白。
他抱着它,转身,终于走进柴房。
屋内,空空荡荡,冷得像置身冰窖。
唯有墙上那盏没点亮的宫灯,和桌上留下的几道墨痕,证明着在这里,有一个人曾经长久地于此读过,写过,存在过。
顾临川把包袱放在书桌上——那是纪枕河往日伏案的位置。他三两下解开系着的布结,将包袱皮摊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铜钱,用麻绳穿成几十串,黄澄澄地堆在一起。铜钱之上,还放着几小块散碎的银子,在从破窗漏进的微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泽。
顾临川看着这些钱,一开始有些茫然。
这么多钱……纪枕河哪来的?
官府给的盘缠?不对,那才多少……
忽然,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盘缠。
这分明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或直接或间接塞给纪枕河的血汗。什么,买书的钱,买笔墨的钱,甚至可能还包括他偷偷攒下的,想给纪枕河路上添点儿好处的每一枚铜板。
可他给那些铜板,纪枕河竟然一分都没动。
非但没有动,他还不知怎么,竟又凑上了些,将其他用钱处,悉数填了回来。
可他们不是说好了……?
顾临川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堆冰冷的金属。
……
为何啊?!
我分明告诉过你,不必如此啊……
顾临川的双手猛地抓住了包袱的一角,死死攥紧。他本以为眼中早已流干了的泪水,此刻却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黄白蓝交错的光影。
他的身子,慢慢倾倒,趴在那摊开的包袱上,头深深地压低了下去。随后,像是全身的力气就被抽干了,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桌沿,无力地滑了下去,“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的额头抵着木桌坑洼的边缘,攥着包袱的手愈加用力,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
嗬,呵……
傻子……傻子……
他咬着牙,哽咽着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纪枕河……”
“你个傻子……”
“你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