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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色弄人 官府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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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支应的银钱和进京的文书,在一个初春的清晨,由里正亲自送到了纪家。薄薄几张纸,连同一小袋碎银,像一道无声的令,骤然截断了所有拖延的念想。
纪枕河开始碌碌打点起自己的行囊。
日子一下子变得匆忙起来。
“这个得带上,天冷了用得着……这个也拿着,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顾临川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在纪家堂屋里铺开,将纪母准备的厚衣裳、干粮一样样拿在手里掂量,仔细叠放进去,忙得额角见汗,嘴里不住地念叨。
纪母看在眼里,心中又暖又酸,上前拉住他的胳膊,道:“川儿,快歇歇吧,喝口水。这些事儿让河儿自己弄就行,哪能一直劳烦你。”
顾临川手上没停,只抬起胳膊蹭了下额角的汗,笑了一笑:“不用,伯母,没事儿,我手快,就他一个人,这些活儿弄不利索。”
纪父蹲在门槛边,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看着顾临川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日常的衣物吃食归置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去了柴房,收拾笔墨书卷。
小小一方柴房,比往日更显空荡冷清。顾临川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页钉着的词稿上,纸张在漏进屋的风中轻轻晃动。
“这个……”他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纪枕河。
“这个是写给你的。”纪枕河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平静无波,“你留着吧。”
顾临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泛黄的纸面,便没有再去动它。
他开始整理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卷。
这些书啊……
有些,是他用鸡蛋和柴火换来的。有些是他跑了很远的路,在镇上的旧书摊前蹲了半天,一本本挑好揣回来的。
他一本一本拿起,用袖子拂去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按大小厚薄,一一摞好。
以后……大概再也不需要他这样去换书挑书了。京城里,会有最好的书铺,会有最新刊印的典籍。往后,纪枕河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涌入他的脑海——就像一把重重的钝刀,猛地在心尖,剜了一下。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发紧的喉咙噎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瞬间模糊起来,书上的字迹糊成一团晃动的黑影。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生生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热意逼退了回去。
他低下头,假装被灰尘迷了眼,用手背狠狠蹭了下眼角,然后继续打点手里的活计,将那些纸笔和墨锭,一件件收进书箱里。动作快得有些凌乱。
他觉得自己的失态掩饰得很好。背对着纪枕河,他应该看不见。
可他不知道,纪枕河虽仍垂眼整理着最后几本札记,眼角的余光,却无时无刻不在其身影游离。
他看到了顾临川顿住的背影,看到了他仓促擦拭眼睛的动作,也看到了他故作忙碌却微微发抖的手指。
纪枕河握着书卷的手一紧,将手中的书压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他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抱一抱他。
他想告诉他,自己是如何不舍,如何苦涩。想说“我不愿走”。这些在胸中欲破膛而出的话语,几乎要冲破他紧闭的双唇。
可是,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除了让这别离的时刻,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除了在二人鲜血淋漓的心口,再撒上一把盐……还有什么用?
他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同样沉默地,将最后几本书册,轻轻放进箱中,然后,“咔哒”一声,合上了箱盖。
———
进京前日,月色格外皎洁的一夜。
夜色如墨,凉浸浸地泼在山野之间,浓重得化不开。两人并肩同行,默默走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下。月亮被薄薄的云层遮着,清辉稀落,勉强勾勒出树枝模糊的暗影。
纪枕河停下脚步,抬手,用袖子把树下那块大青石上的露水和浮土仔细擦了擦,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坐会儿吧。”他低哑道。
顾临川没有回应,依言坐下。纪枕河便挨着他身旁坐下。二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插了一条无形的深渊。
四下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簌簌,还有彼此压得很低的呼吸。
沉默,像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纪枕河偏过头去,看向顾临川——月光下,顾临川低垂着眼,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线,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纪枕河心下酸楚翻滚,不由自主地将手缓缓伸了过去,想碰碰顾临川搁在膝头上攥得紧紧的手。
可是,指尖刚要挨上,顾临川却像被火烫了一般的,猛地一颤,把手倏然缩了回去。
纪枕河的手,僵在半空,心也跟着猛地一空。
下一刻,顾临川忽然扭过头来。他眼圈通红,里头盛着的水汽再也蓄不住,凝聚成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他就这么看着纪枕河,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扭回头去,肩背难以抑制地轻轻抽动起来。
纪枕河顿时慌了神。
“临川……”他叫了一声,有些带颤。他伸出手,扶住顾临川的肩头,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偏过头,想去看他的脸。
顾临川正回过头来——其面,清泪涟涟,月光照在那泪痕上,泛出破碎的光。
纪枕河的心,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发紧。眼里满是说不出的无以复加的心疼。他屏着气,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蹭过对方的脸颊,想把那滚烫的湿痕抹掉。
他自己的眼眶,迅速变得通红,里头强忍着的水光剧烈晃动,濒临决堤。
他想笑一下,想说什么“等我归来”。可所有的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被喉咙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还能说些什么呢?前路茫茫,山高水长。这一走,也许是鹏程万里,通天大道,或是……此生再难相见。
所有的承诺,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如纸。说什么,都难以穿透这如山的离别之苦。
唯有沉默。
顾临川的手,一直死死抠着冰凉的石面,指节泛白。忽然,他松开了力道,手指微微颤抖着,慢慢地,试探着,向着纪枕河放在石上那只手挪去。
他的指尖,先是轻轻碰到了纪枕河的袖口,停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整只手掌,缓缓覆在了纪枕河的手背上。
就在他触碰到一瞬——
纪枕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另一只空着的手立刻覆了上来,将顾临川那只主动伸过来的手,紧紧地、牢牢地,夹在了自己的两手中间。
掌心相贴,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以及微微的湿意,相互传递。
云层彻底遮住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