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盼柳依依   这 ...


  •   这天晚上,纪枕河破天荒地没再熬到深夜。他搁下笔,对仍躺在草席上的顾临川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顾临川没说什么,默默起身,拿起桌上那个胖泥人,走了。

      夜里,顾临川躺在自家冰凉的土炕上,手里攥着那个小泥人,翻来覆去。胸口里似堵着一团东西,闷得他喘不上气。

      后来他索性爬起来,走到外间,把泥人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那张旧木桌的正中央,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思绪一并摆正在那里。可他躺回去,眼前还是黑的,脑中仍是混乱,耳朵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他直发慌。

      纪枕河那晚回去,心里头也像被什么东西拧着,坠着。

      顾临川说的那些话:五个多月,瑛子的生辰,红嫁衣——字字句句,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最软的一块地方。他走到自家院门口,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生怕惊动了屋内的爹娘。

      堂屋里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光。他爹大概已经睡了,他娘却还没歇息。她正就着那点光亮,低着头,手里窸窣而熟练地做着针线活儿。

      “哟,河儿回来了?”纪母听见动静,抬起脸,眼里带着笑,也有些意外。“今儿个咋这么早?”

      “嗯,娘,我看累了,就早些回来。”纪枕河应着,强颜欢笑。

      他走近了些,才看清母亲手里拿着的是何物——两件颜色已经旧得发暗,几乎看不出原本色泽的红衣裳。纪母正在用剪子,小心地将它们裁成几块宽布面。

      纪枕河的目光停在那片黯淡的红色上。

      “一定得想法子,让瑛子在她出嫁的那天,穿上一身儿最漂亮最正的红衣裳。”
      ……

      “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这衣裳……看着不大破,怎么剪了?”

      纪母手下没停,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个……还是我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呢。颜色多亮啊……可自打进了纪家门儿,下地、干活、烧火做饭,哪里还穿得了这么鲜亮的衣裳?放这么些年,自个儿也穿不上了,白占着地方。不如裁了,以后缝补或做个啥的,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纪枕河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母亲手中那片红色,看了好一会儿。那曾经鲜艳过的红,像是在幽幽地诉说着什么。关于时光,关于女子的一生,姻缘,或是关于某些,一旦逝去就再也追不回来的东西。

      “娘,您也早点歇着。”他低声说,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他没点灯,也没躺下,只是摸黑在炕沿坐下。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静地让人耳朵发鸣。

      白天里强压下去的种种情绪,此刻却像潮水般漫上来。他感到眼眶一阵发热,有什么温湿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淌过脸颊,落在手背和衣服上,留下几道冰凉的痕迹。

      他没有出声,只是僵硬地坐着,没有任何动作,任由泪水将衣服打湿。心里头,像被人塞了块石头,堵得他几乎要窒息。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事太重,还是别的什么,纪枕河此夜睡得极不安稳。等他迷迷糊糊勉强入睡时,天色恐怕已近三更。再睁开眼时,屋里还是一片浓黑,远处的鸡埘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天根本还没亮。

      醒来,他只觉得头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带来一阵一阵胀痛感。

      为了不吵醒父母,他摸索着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踏着深秋冰凉的露水,径自走向他那间柴房。

      推开破门,一股混着尘土和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墙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盏宫灯取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微极弱的月光,找到火折子,轻轻一划。

      “嚓”的一声,一小团温暖而稳定的光晕,在灯罩内亮起,驱散了屋角的黑暗。他将灯挂回原处,就着这光,坐到书桌前。可摊开书,那些熟悉的字句却在眼前隐隐跳动,糊成一片,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过了好一阵子,那些字才渐渐清晰、安稳下来,他才能重新将目光和思绪,沉入其中。

      就这样,一直到了晌午。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从破窗纸洞里投下几束光柱。纪枕河正凝神看着一段注疏,门口光线忽然一暗,一个人影闯了进来,带着一阵风。

      是顾临川——他的眼睛肿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纪枕河刚想开口询问,对方已经先一步跨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

      “先别问了,跟我走。”

      他的用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纪枕河被他拉得站起身,只能跟着往外走。

      “你的眼怎么了?”走到院里,顾临川忽然偏过头,盯着他的脸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纪枕河的眼皮确实还有些浮肿,他自己知道。但他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看向顾临川——对方的眼睛红肿得才更明显,像是一夜没睡好,或者……哭过。但他没说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中的土路快步走着。顾临川拉着纪枕河,脚步很急,纪枕河只好跟着。等一直走到村前那片空地上,顾临川才停下来。

      空地上,放着两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铁铲。旁边,是一株枝干尚显纤细却已然有了几分挺拔之姿的柳树苗,根部用湿泥仔细地包裹着。

      昨夜一整夜,顾临川几乎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就从炕上爬起来,迎着寒意出了门。他跑到了后山脚下。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柳林。

      他记得前些日子路过时,看见过几株从老树根旁生出来的小苗。他在微弱的天光里辨认了许久,选中了其中最直最精神的一棵,用手和带来的小铁锹,小心翼翼地将它连同根部的泥土一起挖了出来,用准备好的破布裹仔细,一路抱到了这里。

      顾临川松开纪枕河的手腕,走到树苗旁,转过身,看着纪枕河。晨风吹动其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他的眼睛在肿胀的眼皮下,却仍闪着亮——亮得惊人。

      “你还记得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天你念书,念到一句话,好似是杨柳什么的。我说,要是有一天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就在村口种一棵柳树。”

      纪枕河的心,猛地一震。那段几乎要被连日焦灼掩埋的记忆,倏然变得清晰无比。

      ———

      "就这句,念与你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现在,”顾临川蹲下身,拍了拍那棵小柳树的枝干,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

      “咱们把它种下吧。也算是……对这件事,有个交代。”

      纪枕河看着那株在风中轻轻颤动的树苗,又看了看顾临川认真而执着的侧脸。他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默默拿起了另一把铁铲。

      两人就在这片空地上,选了个向阳又背风的位置,你一铲我一铲地挖起土来。表层的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更湿润的土层,铁铲与砂石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虽说天气甚凉,汗水还是很快从额角渗出。但他们谁也没停。

      待挖好一个深浅合适的坑,顾临川小心地将树苗放入,扶正。纪枕河便一铲一铲地将土回填,压实。二人动作谈不上熟练,稍显笨拙。最后,顾临川跑到不远处的小溪边,用葫芦瓢盛来清冽的溪水,缓缓浇在树根周围。

      做完这一切,两人并肩站在新种下的小柳树前。树苗不高,枝叶也稀疏,但它挺直了纤细的腰杆,在风中,轻轻摇晃。

      二人谁都没言语,如此这般,静静的看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