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误》荷香露

21、“五个月后？” 顾

　　顾临川就在那儿呆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泥人的脑袋，屋里静得只闻得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的山风。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

　　纪枕河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边的人影，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儿疑惑。

　　顾临川被这突如其来声音惊着了。他的肩膀微微一颤，手中的泥人差点滑脱。他抬起头，见是纪枕河，脸上迅速扯出一个惯常的笑。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想着你这屋子好些天没人正经收拾，过来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转移，落到身后的椅背。“哦，对了，你这把破椅子的腿儿好像更松了，我顺手给你紧了紧楔子。”

　　纪枕河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顾临川，落在了墙壁一处——那儿，一盏素绢的八角宫灯静静地悬着。

　　“你把它挂起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顾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嗯，瞧你，好好儿的东西净放着吃灰。挂起来，往后你看书，就不用总点那费眼的蜡烛了。等晚上把它点起来，亮堂。”

　　正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纪枕河，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那日……我赢给你的那个御守，你还带着吧？”

　　纪枕河不语，只是伸手探入怀中，在内衫贴心的位置轻轻一勾，取出那枚靛蓝色的御守。柔软而又光泽的缎子在他掌心摊开，“平安”二字在从门口漏进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银泽。

　　顾临川看着那御守，眼神凝滞一瞬，随即移开，落回到自己手中的泥人上。他捏了捏小泥人憨笑胖乎的脸，语气刻意表现地轻快些，道：“那……这个小玩意儿，就归我啦？挺有意思的。”

　　“好。”纪枕河的声音很低，边说着边将御守仔细收入怀中，妥帖藏好。

　　顾临川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空了一空。他甩甩头，岔开话题，努力让声调带上点儿往日的俏皮。

　　“纪大学子这是又要开始用功了？举人都中了，还不让自己歇歇？”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向草席，落座。

　　纪枕河走到书桌前，闻言，边整理摊开的书卷边道：“既是中了，便更不可懈怠。春闱在即，只能更刻苦，没有放松的道理。”

　　顾临川脸上的那点儿笑意慢慢淡了。他没再说什么，两手交叠，径自自躺下，手臂枕在脑后，面朝着纪枕河的方向。

　　他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纪枕河挺直的背脊，看着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偶尔凝神思索时微蹙的眉。

　　四下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擦过纸面时的细微响动。这熟悉的声响，此刻却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点一点，勒紧他的心脏。

　　失落，又一次漫上心头。

　　“五个多月之后？”他忽然开口。

　　“嗯？”纪枕河笔尖一顿，偏过头来看他，带着些疑惑。随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光微动，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道：

　　“是。五个多月之后。”

　　顾临川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他将头偏了偏，改成仰面躺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顶间的缝隙，像是要把里头看出个什么名堂。

　　纪枕河知道他那句问话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但他没有说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了对面之人几眼——他的影子被逐渐西移的光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僵硬。

　　他收回目光，重又将注意力集中于眼前的书卷上。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躺，在渐渐弥漫开的黄昏里，各自沉默。惟有时间不待人，无声流淌。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纪枕河才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长长地舒了口气，算是暂告一段落。顾临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他终于停下，便也开了口，又缓又涩。

　　“你五个多月后走……再过一个月，就是瑛子的生辰了。”他顿了顿，像在算着日子。

　　“唉，日子过得真快。等过了这个生辰，瑛子就满十六了。是时候……该慢慢替她张罗张罗了。”

　　纪枕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近来总有几个热心的婶子大娘，话里话外地想给瑛子说媒。”顾临川继续道。

　　“我也知道，家里穷，没有什么像样的彩色缎子，也找不出什么珍宝首饰。可是女子出嫁，历来都要穿一身红。我一定得想法子，让瑛子在她出嫁的那天，穿上一身儿最漂亮最正的红衣裳，风风光光地出了门。”

　　纪枕河依旧沉默着。只是搁在膝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顾临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往年她过生日，虽说没啥好东西，也就是煮碗面，加个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今年，原想着，咱们仨，总还能再凑一块儿，热热闹闹地说笑一回……也算是在你走之前，咱们最后在一块儿给她庆个生了。”

　　“唉……你要是能晚走一个月多好。好歹……也能赶上，咱们再一块儿吃碗面……”

　　纪枕河垂下眼帘，缄口不语，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半晌，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赶不上了。”

　　“……总会有机会的。”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只是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一片衣角，指节稍稍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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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内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一切都陷入了昏暗。顾临川默默起身，走到墙边，踮起脚，小心地将那盏宫灯点亮。

　　“嚓”。

　　一声轻响，晕黄，温暖而稳定的光芒，霎时充满了整个屋子。将书桌，草席，二人身影，尽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