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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万般心绪   良久, ...

  •   良久,二人才缓缓别身分开。

      顾临川像是想起什么,探出手去欲拉对方衣袖,双唇微动,将说不说。

      恰逢此时,纪母迈着些许蹒跚但仍算轻快的步子,绕过瓦房东侧堆放的锄耰棘矜,从转角处走了过来。听闻窸窣动静,顾临川不易察觉地收了收胳膊,轻抿住嘴。

      “河儿啊,咋在这儿猫儿着?快,快,跟娘到院儿里去,”纪母匆忙道。“你这一中举,左邻右舍前寨后村的乡亲们都过来了,吵着非要瞧瞧什么咱村儿的小状元,哎呦,实在盛情难压……嗳,川儿也在呢?来,别搁外头杵着了,怪凉的,快回屋,伯母给你倒点热水。”

      纪枕河微偏过头去与顾临川相视一刹,转过脸向着母亲,点点头,稍稍整衣敛容,欲起身随母同去。可顾临川却没有要挪地儿的意思。他向继母行礼,招呼,恭敬道:“伯母,感谢您的好意。现在院内人多事杂,我便不去了,您也宽心些,让纪枕河去就好,毕竟这位才是中心。”顾临川指指纪枕河,微笑。

      “那个,我家中还有些农事未完,就先回去了,昂,您赶紧回吧,现在有点起风,吹着了反倒不好。”说毕,纪母仍欲挽留,可其早就转身溜去,顷刻无影。

      “川儿这孩子,真是个懂事的娃,可怜从小没了娘,老顾年纪又大了……”纪母望着顾临川离去的那条小路尽头,自顾低语,可终究还是住了口,没再说下去。纪枕河默默听着,低下头去,竟觉鼻尖一酸,胸中怅然。

      ……

      层层山间,一方喧哗热闹,一方空寂寥寥。顾临川没去田间地头,也没回自家小舍。顺着那条被他自己踩过不知多少次小土路,他径自来到纪枕河的“陋室”前,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内仍是舍徒四壁,没什么家具箧柜,唯有一椅,一桌,一席,一薄被,砚笔一套,书纸一摞。尽管寒酸了些,却也保持“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的理想状态。铺盖书堆也归置的极为齐整,无甚可掇。

      “还以为角落会落点灰结点蛛网呢……纪枕河真是个勤快人。”顾临川暗想。“本想着帮他收拾收拾,现在该干点啥呢?”

      正思忖着,突然瞥见桌子底下与柜子之间的角落放着一个不小的包袱。他起身走过去,将那包袱拿起,放于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盏宫灯,一个泥人——是那日二人在中秋灯会上赢回来的。

      “唉,这么好的东西,就在这儿放着吃灰?”过临川拿起那盏宫灯,轻声道。他轻拍了拍上面落的灰尘,往柴门处走了几步,没有出屋,盯着天花板与墙壁交界的那一块空处看了半晌,随后便起身跑回家去。不多时,便返回,手中多了一把斧头,一枚长铁钉。因为身高不足以够到空墙,他便将书桌前的那把椅子搬了过来,一步跨了上去,微微稳住身形——那椅子嘎吱嘎吱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原地散架。他一手拿着斧头,一手将钉尖抵在墙面上,叮叮当当,捶打起来。待钉已半入,他将宫灯取来,固定在钉子上,确认其安置稳固后,便一脚跳将下来。

      把这盏灯在这儿挂上,以后,纪枕河看书,就不用总点那费眼的蜡烛了。

      无事可干,他将椅子一把放在书桌前,径自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一手托着腮,一手把玩着桌上的那只胖泥人出神。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唯听山风吹过所撩起的树叶阵阵骚动。他的眼珠平视着手中的这个小物件,眸中却没了焦点。

      他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在想,只是呆呆傻傻地直着眼,却也不想于脑中强行再去想些什么,只想如此,呆呆地看着。只觉得脑中装了太多太多的事,胸中太多太多的情难以言说。他好累,只想这样,自己独自一人,悄悄地歇一会儿。

      纪枕河,中了举,又是第五名,自然是可喜可贺的成绩,他当然为之高兴。这些日子,纪枕河辛苦劲儿,他所下的苦功夫,其作为第一见证人,是能够真真切切所感受到的。可是在这喜悦之余,那个念头——那个现实而又残酷的、如今不得不去面对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复从心底萌生。

      是啊,明年春天,纪枕河就要离开了。此去,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顾临川曾经不止一次想要时光停留在某个瞬间。也许是他静静躺在草席上,看着对方安然读书的身影时;抑或是他将新书递到对方面前时,对方脸上流露出既是惊喜又是心疼的神色时;或者是他嘲弄对方时其无可奈何而又浅绽一抹笑意时;又或许,只是二人靠站于一处,相顾无言地默默而视时……

      一想到这些在他往日看来平常的欢愉小事,数月后便会成为一段可望而不可及的回忆,不禁有种潸然泪下的冲动,咽喉随之哽了一瞬。

      之前,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可事到如今,他才蓦地发觉,自己是多么贪婪地眷恋着,眷恋着那些,可谓是被他亲手撕碎了的日子。

      如果那日,自己没有去劝纪枕河科考,那么,对方是不是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他们二人,就这样,偷偷地,但又无比幸福快乐地,过下去呢?

      顾临川被自己的这一想法吓了一跳。

      自己竟会萌生出如此自私的念头。

      是啊,如果真的心悦一人,便不是将他强行与自己绑定在一起,置身于这个本不属于他的地方,让他的才气、志向,于此处消磨殆尽。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推开你。我要亲手将你送向那片更广阔的,本应属于你的世界。在那里,你会遇见更多胸怀大志,才华横溢,并且与你志同道合,互为知音的奇人高士。你将于庙堂之上,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与天下才子共议国是,诉宏愿,献奇计,为国为民,实现胸中抱负……

      “他应有的未来,多好啊。”

      “至于我……我待在这儿挺好。”

      不过,真若到那时,他还会记得,那个在山沟里默默等着他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那个依旧务农的自己吗?

      到这里,他猛地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再想下去。脑中的酸痛与眩晕感,令他皱了皱眉,暂时将心事搁置一边。

      待缓过神来,顾临川微微抬起头,一阵穿堂风从破了洞的窗子里透过来,吹的那页纪枕河所写的词稿哗啦一响,纸角卷了起来。他伸手去压,望着,指尖一片冰凉——其上,字迹工整秀气,纸页微微泛黄。他放下腿,站起身来,抬起手臂,将手往稿前凑了凑,轻抚,摩挲。

      那上面的墨迹,一开始是清楚的。后来,晕开了,模糊了。

      他挥起衣袖,猛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哈啊……”

      “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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