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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乡初试 秋去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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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柴房外的老树,又添了两圈年轮。
纪枕河手边的书卷愈垒愈高,顾临川带来的吃食也总是换了又凉,凉了又换。
那页词稿,被顾临川用几根细竹钉,仔仔细细地钉在了柴房掉土的墙上,正对着纪枕河看书的桌子。细看,那稿子的纸色已微微泛黄,但上面的墨迹依旧清清楚楚。
两年光阴,便在这书页的翻动声中,在彼此默默守候的陪伴里,倏忽而过。
离纪枕河去省城参加常举,只剩下两天了。他开始在那小破柴房里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几本边角卷烂却被视若珍宝的书,还有那套用了好些年的笔墨。
他正低头归置着,门口光线忽地一暗——顾临川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不小的蓝布包袱。
没等纪枕河问话,顾临川就把那包袱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解开。
里面,是两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看着足有五六百文。还有一套崭新的笔墨砚台——笔杆挺直,砚台方方正正,墨块带着股好闻的松木清香。
“你那套家什太旧了,带去省城也不怕别人笑话!”顾临川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里带着跑过来的急喘。
“我特地跑镇上给你置办的,快收着!”
纪枕河看着那些铜钱和崭新的文具,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他说不出话。
这些钱,不知是顾临川背地下了多少力气、吃了多少苦才攒下的。这套文具,在他眼里,比任何金玉珍宝都要贵重。
他心中翻涌着暖热的感激,还有一丝即将分别的酸楚。他回过头,看着顾临川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努力向上牵起,挤出一个带着无奈、感激与万般不舍的复杂笑容,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伸出胳膊,缓缓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顾临川。
“临川,谢谢你。”他的声音压在对方肩上,又低又沉。
“等我好消息。”
顾临川先是一愣,随后也用力抱紧他,手掌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两人在柴房门口静静相拥。秋日的晨光从门外斜照进来,给二人紧紧依偎着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又朦胧的金边。
动身的前一晚,纪枕河的爹娘把他叫到跟前。
纪母默默塞给他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然后又包了几个还温乎的煮鸡蛋和几张干烙饼。纪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十个擦得锃亮的铜钱。
“路上当心点儿,”爹的话还是那么少。
“到了地方,定定心,好好考。中了,是祖上积德;不中……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临川、纪家父母,还有硬要跟来的顾瑛,一路将纪枕河送到了村口。纪枕河朝爹娘深深作了个揖,又看了看顾临川和妹妹,便转身背上行囊,踏上了通往外面的大路。
此地离省城不算顶远,可也得走上两三天的工夫,方能到达。
眼下正是天凉的时候。纪枕河一个人走在山道上,上坡下坎,蹚水过溪。这是他头一回独自出远门。过了几个时辰,他走得远了,回头,再也望不见熟悉的村口,心里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脚下是陌生的山路,翻过一道梁,前面还是望不到头的山,一层叠着一层,好像永远也走不完似的。丛中的老鸦“嘎”地一声叫,扑棱两下翅膀,都能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稍显枯黄的草叶簌簌擦过他的脚边,这漫山的树木确是好看。抬眼望去,只见层林初染红橘意,万山处处尽显秋。
可他没心思多看风景,只顾埋着头紧赶路。
他走后,顾临川差不多天天都要跑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在那冰凉的大青石上,朝着大路那头张望。明知道纪枕河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可他就像掉了魂儿似的,非要上这儿来坐一坐,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些。
经过三天两夜的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纪枕河总算望见了省城的城楼。那巍峨的城墙,那耸立的敌楼,在他这乡下少年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宏伟气象。他在城外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店住下,要了碗素面,在油灯下最后翻了翻书,便早早躺下,等着迎接明日的大考。
次日清晨,他随着人流挤进城里。
这一见,真是开了眼。
青石板路面又宽又平,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花旗子招牌迎风飘摇——净是说不尽的市井烟火气象。商贩卖东西的吆喝声,马车轮子咕噜噜的滚动声,还有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桌子的响声,混做一片。这些,共同交织成一派省城独有的繁华与喧嚣,热闹至极。
可他亦没工夫细看,只是照着先前问好的路,找到学宫旁边的贡院。
那贡院门口被把守得严严实实。当差的衙役们如临大敌般,个个板着脸。考生们排成长队,逐一接受搜身检查。头发辫子,砚台,就连带的干粮,都要捏碎了查一遍,才准放进去。
纪枕河被领到里头,只见院内是一排排像鸽子笼似的小隔间,里头窄得转个身都艰难。他被关入其中一间,随后贡院大门“哐当”一声轰然关闭,上锁。
待考题发下来,他定了定心神,磨墨铺纸,将几年来积攒的满腹才学,尽数倾注笔尖,密密麻麻的都落到了卷子上。
考着考着,突然听见旁边隔间乱哄哄的,好像是有谁夹带小抄作弊,被考务查了出来,直接拖走了,引得一阵骚动。
到了放头牌的时候,一些头发斑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交了卷,走出场去。纪枕河看着,心下恻然,不是滋味。
熬过两天,三场考毕。终于,大门重开。
纪枕河跟着人群挤了出来,只觉得浑身一轻,身体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松了。但紧接着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回到客店,他昏天黑地睡了整一天,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回乡前,他在城里闲逛,路过一个支着青布棚子、摆着好几只敞开的大木箱子的摊位。
那摊子,比别家都要敞亮些,各式各样的饰品铺展开来:有银亮的簪子,彩色的手串,雕花的木梳,攒珠的钿头……在阳光下瞧着有些晃眼。
摊子前围着几个挽着髻的妇人,正拿着些镯子比划手腕;还有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公子,正耐心地挑着一支花簪。他的目光在那些光鲜的物件上扫过,没多停留,却一下子被角落里的一个素净物件给勾住了。
那是一个玉白色的竹节吊坠。虽说不是真玉,但雕得极细致,竹子一节一节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凉丝丝的。而后又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竹节的轮廓。只觉得那挺拔的劲儿,像极了某个人。
他脑中闪过顾临川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
摊主见他看得出神,又是个清秀书生,便凑过来,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低声道:“小哥好眼力,这竹节,是用上好的石料子刻的,样子清雅,寓意也好,‘竹报平安’嘛。买来送给意中的姑娘,最是合适不过了。”
纪枕河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目光仍凝在那温润的坠子上。仿佛那上面真能看到谁的影子。
一圈极淡的涟漪,在他心上,层层荡开。
他没多犹豫,只低声说了句,“就要这个。”
他解开自己从家带来的那个旧钱袋,从里面数出铜钱,仔细地付了账。
顾临川塞给他的那串钱,他紧紧巴巴地用在路上,剩下的,都好好地收着,一动也没动。那钱揣在怀里,他总觉得重沉沉的。
又是风尘仆仆的几日。
当他借着星星的微光,再次看见村口那棵熟悉的歪脖子老树时,夜已经深了。四周静悄悄的,村子里连狗吠都听不见了。
然而,令他心头猛的一颤是,那块冰凉的大青石上,竟坐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正抱着膝盖,蜷在那里。
是顾临川。他竟然还在那儿等着。
纪枕河不觉加快了步子,朝他那里走去。
此时,顾临川也发现了路上的人影,眯着眼,细细瞧了瞧。待看清是他,脸上立刻像炸开了个太阳似的,鲁出一个巨大的笑颜。
他猛地从青石上跳下来,像一阵扑面的风,飞快地朝纪枕河奔去。他一头扑进对方怀里,将他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纪枕河撞倒。
“你可算回来了!”顾临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带着急喘,又有点发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纪枕河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背上还背着行李,却先稳稳地接住了奔来的他。他觉出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便什么也没问,只将背上的书箱和包袱轻轻卸到脚边,然后回抱住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嗯,”他低声应着。
“回来了。”
顾临川在他怀里趴了一会儿,待缓过那股劲儿来,才不太好意思地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恢复了往日那精神勃勃的样子,眼里闪着光,开始问这问那。
“考试咋样?顺不顺利?”
“省城是不是特别气派?路上都见着啥稀罕事儿了……”
纪枕河站在他跟前,微笑着,将他那些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一接住,耐心地回答着。
说了好一会儿,纪枕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止住了话头。他低下头,转身从自己贴身的内衫衣襟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物件。
“来,”他递过去,声音很轻。“给你带的。”
顾临川“哎呦”一声,又惊又喜,赶忙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嘿!还想着给我捎东西呐?真是多谢啦!”
那坠子一入手,带着丝夜凉,和对方的体温掺在一起。
他凑着迷蒙的月光仔细看,才发现是一枚玉白色的竹节吊坠——那坠子小巧玲珑,雕得细致,竹节分明。下面还缀着一根编得紧紧的红绳。
他看着那坠子,喜欢的很,正要往自己脖子上比划,纪枕河却轻声开口。
“转过去。”
顾临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他乖乖转过身,背对着纪枕河,微微低下头。
纪枕河从他手中拿回吊坠,双臂绕过对方的脖颈,手指捏着那根细细的红绳,系了起来——动作稍显笨拙,但极为专注。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顾临川的后颈,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晚风里,两人靠得极近。四下静的很,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好了。”纪枕河系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顾临川转过身,低头看着那枚此刻正贴在自己心口位置的竹节,不觉地抬起手,用手掌紧紧捂住,像是要把它捂进心里去。
他仰起头,看向纪枕河,俏皮一笑。
“真好看。”
“我会一直戴着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