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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鹧鸪天》      ...


  •   山里那晚的事儿,像做了场梦。此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

      日子照旧是这么过着。纪枕河埋首书海,顾临川忙里忙外。只是有时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或是抬眼撞上彼此的目光,心里会“咯噔”一下,赶紧别过脸去,耳尖却悄悄地泛红。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顾临川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拎上他那套家伙什,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山。

      今天运气竟出奇的好。没费多少工夫,就让他打着了一只肥嘟嘟的山鸡。他抱着这沉甸甸的收获,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一路美滋滋地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家里头多久没见荤腥了,正好,回去就把这鸡给炖了,给爹和瑛子补补。

      顺便……再盛上一大碗,给那个就知道啃书本的纪枕河送去。

      灶房里顿时热闹起来。顾临川那架势,像是要打仗,又是烧火,又是舀水,然后手忙脚乱地给鸡褪毛、开膛。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爆裂声,混作一团。忙乱中,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用袖子胡乱一抹,留下几道灰痕。

      快晌午了,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顾瑛也端着洗衣的木盆到了家。

      一进院门,两人都愣住了。

      “哥,你做啥呢?这么香!”顾瑛放下盆,吸着鼻子就凑到了灶房门口。

      他爹也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笑,说道:“川儿啊,今儿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弄啥好东西了?”

      顾临川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热气“呼”一下地腾起,模糊了他带着汗珠的笑脸。

      “爹!瑛子!今儿早上运气好,打了只山鸡,给咱家开开荤!”

      午饭桌上,一锅熬得金黄的鸡汤成了主角。三人围坐着,吃得有滋有味,其乐融融。

      顾临川却吃得飞快,几口扒拉完,便撂下碗筷,对着爹和顾瑛说道:“你们慢慢吃,我去给纪枕河送点过去。”说着便转身钻进灶房,取出一个洗刷干净的旧食盒,小心地将汤一勺一勺舀进去,随后盖紧盖子,用布包好,抱在怀里,急匆匆地往那柴房跑去。

      他气喘吁吁地撞开那扇破柴门,脸上还带着红晕。

      “纪枕河!”

      纪枕河正伏在案前,闻声抬起头,见是顾临川来了,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浮上笑意。他的目光从对方红扑扑的脸,落到他怀里的食盒上,略带好奇地问道:“今天又带了什么来?”

      顾临川献宝似的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带着几分自豪。

      “我今儿早上上山打了只鸡,特地炖了锅汤,给咱们小纪公子改善改善伙食,补补身子!”

      纪枕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推辞的话,顾临川早已麻利地打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暖意的香气一下在这小小的柴房里弥漫开来。那食盒里,除了汤,还放着一只干净的勺子。

      “快,趁热喝!”顾临川催促道,“凉了就该腥了。”

      纪枕河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句真诚的“多谢”。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仿佛将连日苦读的疲惫都一扫而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感觉那因为久坐而僵硬的四肢都渐渐缓了过来。

      顾临川这会儿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回了他的老地方——那卷草铺上。他用手臂撑着头,就那么看着纪枕河喝汤的样子。见他喝得香,心里头像塞了块蜜,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地淡了下去。终于,消失不见。

      纪枕河喝完最后一口汤,将勺子轻轻放回食盒,盖好盖子,恭敬地置于桌角,随后便又埋下头,拿起书卷。

      “纪枕河,”顾临川忽然出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去考试?是要去京城吗?还是去哪儿?”

      纪枕河翻看着手中的书卷,轻声对顾临川解释道:

      “当朝选士,不同于前朝繁冗。本朝太祖为求高效,革除旧弊,只设常举、廷举两科。前者每三年秋天在各省省城举行,后者则于次年春天举行。”

      “常举中举,便有了为官的资格,考中者为举人。而后各地举人汇聚京师,由陛下亲自廷试并钦点排名。一甲前三,称作‘鼎甲’,往往御笔亲批,留京授职。余者则皆为进士及第,需要返回原籍,等待吏部公文,方能补缺上任。”

      顾临川静静地听着,末了,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他翻了个身,侧对着纪枕河,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望着布满蛛网的柴房顶发呆。

      山上的野果,又快熟了吧……

      等今年的果子,熟了,落了。

      明年的果子,熟了,落了。

      纪枕河……大概,也快要走了。

      这个念头,其实从他劝纪枕河去科考的那天起,就像根尖刺儿,扎在了心底。

      可他从来不敢去细想,不敢去触碰。那念头,就像个无底的黑洞,一想,便觉得心口发闷,仿佛所有的力气和念想都要被吸进去,再也找不到着落。

      他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躺了好一会儿。纪枕河见他这个平日里一个时辰能换十个姿势的人,此时却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心下奇怪,便偏过头去看他。

      顾临川并未察觉,仍是仰头盯着那屋顶发呆。

      纪枕河望着那双失焦的眼睛,从中读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那不全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无数丝线密密缠绕着,藕断丝连,想斩断却又无力而为,最终纠葛成的茫然,与不舍。

      他大概猜到顾临川为何会突然问起考试的事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落在他的心底。

      他,纪枕河,又何尝不曾想过分离?

      只是,这日子如同手中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唯一不同的,便是再难蹈覆,无法回头。

      他能做的,唯有珍惜眼下。

      他放下手中的笔和书,站起身,缓缓走到草铺前。

      顾临川察觉到阴影,回过神,见是他过来了,便坐起身,嘴上又挂起了那副平日里带着点儿赖皮的调调,道:“哎呦,今儿可算是愿意动弹动弹了?平时一坐能坐上一整天,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纪枕河没接话,只是蹲下身来,平视着顾临川。他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他抬起一只手,极轻极自然地帮对方理了理方才躺乱了的鬓发。随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漾着温柔,却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顾临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用双手猛地搂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头往前带了带,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瞪大眼睛,慌乱道:“你今天是发烧了?还是学傻了?”

      纪枕河被他搂着,并未挣扎,只是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推开了些距离,低声道:“没有。”

      说完,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砚中蘸饱了墨,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纸,低头写画起来。

      顾临川直了直身子,盘腿坐在草铺上。看着纪枕河这一连串的反常举动,心里满是疑惑,却也没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专注书写的侧影。

      此时,原本被云雾遮住了的太阳,从中挣脱出来,金黄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斑驳地洒进柴房,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映照在纪枕河的侧脸上。

      过了一会儿,纪枕河搁下笔,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看了看,转身递向顾临川。

      “来,”他的声音很低,很温和,“别发呆了。”

      顾临川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秀气的小字,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可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抬起头,带着几分被打趣的无奈,笑道:

      “诶,别说,这字儿写的是真不赖,不过……你是诚心搞我是不是?明知道我不识字儿,还给我看这个?”

      纪枕河只是浅浅一笑,说道:“没有没有,见你情绪不高,想写点儿东西逗你开心。上面……没什么,就是夸你长得英俊罢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于他而言极少见的、近乎俏皮的歉意。

      “是我疏忽了,抱歉,给您做个揖,小的以后不敢了。”

      顾临川看着他,又是一愣。

      今天的纪枕河,好像格外不同。

      平日,他哪里会这样说话?

      哪里会这样……撒娇?

      但他不想再追问了,只是冲着纪枕河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将目光又落回到那张纸上。他盯着那些陌生的字迹,眼神渐渐放空,不知又神游到了何处。

      只见那纸上写了些什么?

      ————

      鹧鸪天

      砚上窗前思转深,为君聊赋鹧鸪吟。
      眉间自有凌云气,眼底湛如秋水清。
      藏莺语,避雁翎,万般心绪抚难平。
      从今不惧风兼雪,惟向诗中觅君名。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愈加明亮,将那斑驳的影子和纸上的词句,一同静静地投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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