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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中秋花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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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村口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月色西沉,天光将亮,才各自回家。
次日,纪枕河将带给爹娘的布料和给顾瑛的点心从行囊里拿出来,一一送去。
纪母摸着那厚实的布料,嘴里不住地念叨“回来就好,花这钱做啥”,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顾瑛捧着那包她从未见过的点心,心里别提有多高兴,眼睛亮晶晶的,绽着笑脸,激动地说道:“谢谢纪哥哥!”
事毕,纪枕河在家歇了半晌。
下午,日头刚刚偏西,顾临川就跑到他家门口喊他。
“纪枕河!快出来!你赶回来的这日子真巧,刚我翻了翻黄历,今儿个正好是八月十五!镇上肯定热闹得不行,咱们逛逛去!”
说罢,他也不等纪枕河多回应,拉起对方的手腕就往外跑去。
待两人赶到镇上时,天色已然擦黑,反而衬得这镇上的灯火愈发煌煌耀眼。
今日果然与往常大不相同。城隍庙前的一片空地上,竟起了个热闹的庙会。
只见那卖艺的汉子光着膀子,把一柄钢刀舞得呼呼生风,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时爆出阵阵喝彩。那汉子抱拳环揖,口中喊着:“有钱的您捧个钱场,没钱的您捧个人场喽!”
更有一队人举着纸扎的龙灯,敲锣打鼓地从街上游行而过,引得一群孩子直追着跑。小吃摊子也比平日多了数倍——羊肉汤的膻气、烤饼的麦香、油炸果子的甜腻,混杂着鼎沸的人声,织成一张充满烟火气的大网,将整个小镇罩在其中。
顾临川看得两眼放光,兴奋地东张西望,扯着纪枕河的袖子道:“你瞧那个!哇塞,平常我来的时候可从没这么热闹过!”
纪枕河随着他走,目光却很少流连于周围的市井繁华。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落在顾临川那因兴奋而容光焕发的侧脸上。
正走着,顾临川便一眼瞥见路旁有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几个穿着厚实夹袄的孩童正围着那小摊,眼巴巴地瞧着。
他立刻扯住纪枕河,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买串儿糖葫芦去!”
纪枕河却反手拉住了他。
“你带钱了?”他问。
“当然带了!这话问的。”顾临川说着,便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旧钱袋,在掌心里掂了掂。
谁知纪枕河二话不说,一把就将那钱袋抓了过去,随即高高举过头顶。
“诶?你干嘛?快还我!”顾临川果然急了,踮起脚尖,伸手就要去够。他原比纪枕河矮几分,纪枕河胳膊再一伸直,他跳着脚也够不着,指尖只能将将碰到对方的手腕。
“你给我!”他不服,整个人扑到纪枕河身上,一手扒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使劲往上伸,身子都歪了。
纪枕河被他扑得晃了一下,脚下却依然站得稳,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折腾,胳膊还是举得老高。
顾临川抢了几下,抢不到,反倒因为踮脚不稳,整个人栽进纪枕河怀里,鼻尖撞在了对方的衣襟上。他抬起头,看见纪枕河眼里带着笑,知道是抢不回来了,只好泄了气,鼓着腮帮子瞪他。
“好啊你,纪枕河,你也学坏了!”
纪枕河这才把胳膊放下。
“今天我请你,”他语气平平道,顺势将钱袋收进自己袖子里。“你的钱袋,先放我这儿保管。”
顾临川眨了眨眼,明白过来他的用意。他这是想用自己新得来的“体己钱”请客呢。
脸上那点儿嗔怪,立刻化成一个带着些痞气的笑。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道:“好啊——那可就有劳咱们的纪~大~公~子~破~费~啦~”
纪枕河无奈地瞅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那小贩。不多时,他便举着两串又大又圆、裹着透亮糖浆的山里红回来,递到顾临川手里。
顾临川高兴地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酸软,滋味极好。他忽然想起什么,举着另一串递到纪枕河嘴边。
“嗳,你不吃啊?”
“你吃就好。”
“不行不行,好东西得一快儿尝尝!”顾临川执意举着,那红艳艳的果子几乎要蹭到纪枕河的唇上。
纪枕河看着他那满是期待的眼睛,终是微微低了低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最顶端的那颗山楂。入口,甜味先至,随即酸意漫开,交织在齿间,久久未散。
两人一边分吃着糖葫芦,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不觉便走到了香火鼎盛的城隍庙前。
只见庙门东侧,竟支着一个极大的灯摊,几十盏花灯高高挑起,各式各样:有绢制的、纸糊的,上头绘着花草鱼虫,仕女英雄,照得那一片亮如白昼。真个是火树银花,星桥铁锁。
每盏灯下,都垂着一张小纸条,随风轻晃。
原来是个猜灯谜的摊子。摊子前还另设了个小案,上面摆着好几摞香气诱人的槐花饼。摊主正对着围观的众人,高声解释规则:
“各位乡亲,五文钱一块儿饼,买一块儿饼,就得一次猜谜的机会。猜中了,我这摊儿上的好东西,随您挑!”
顾临川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揪着纪枕河的袖子,道:“诶,这个有意思!走走走,咱们也去猜它几个!”纪枕河就这么被他扯着,笑笑,答应了。
他越过人群挤到案前,讨来纪枕河的钱袋子,利落地数出十五文钱,道:“来三块儿饼子,热乎的!”
他拿着那还烫手的槐花饼,笑嘻嘻地拉着纪枕河走到灯下。
“老板,我们猜谜!”
随后,他踮起脚,从那一片灯海里信手取下一盏鲤鱼灯,塞到纪枕河手里。
“来,展示咱们纪大学子真本事的时候到了!我不识字儿,你念,咱们一块儿猜。”
纪枕河接过灯,翻看下面的纸条,轻声念道:
“绣衾红账共依影,萍水同游戏池瑶。世人皆羡成双好,甘入红尘远碧霄。”
顾临川听后,拨了拨额前碎发,眼睛一亮,兴奋道:“嗳!这个我好像知道!是不是那种……总是成双成对儿游水的水鸟儿?叫什么来着……?”
“是鸳鸯。”纪枕河缓缓道。
“对对对!就是鸳鸯!”摊主笑着接话。“这位小哥机灵!一猜就中!”
一阵夜风吹过,满树的花灯轻轻晃动,暖黄的灯光照在二人脸上,明晃晃的。
顾临川见开了个好头,兴致倍增,立刻又上前摘了两盏灯——一盏荷花灯,一盏兔子灯,全都一股脑儿地抱给纪枕河。
“来来来,再猜这两个!反正咱有三次机会呢!不用白不用!”
纪枕河接过那盏荷花灯,翻转纸条,念出谜面:
“一心冲上九重天,妖魔鬼怪俱胆寒。震得世人皆惊看,我已化作轻烟散。”
这下,顾临川几乎是立刻抢着答道:“这个我知道!是爆竹!过年放的爆竹!”脸上满是自信和得意。
纪枕河看着他,唇角弯了弯,点了点头。
摊主也赞道:“是了!公子好快的反应!”
纪枕河又拿起最后一盏兔子灯,念出最后一个谜题:
“天运人功理不清,拨来计去算不明。一生总在数中乱,原来天命早注定。”
这回,顾临川没了声音,挠了挠头。“唉,这个……这个有点儿难,嗯……不知道了。”
纪枕河也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头,道:“是算盘。”
摊主立刻高声喝彩:“好!连中三元!这位公子真是好才学,心思透亮,佩服佩服!”周围的游人也被吸引了来,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
顾临川与有荣焉,用力拍了一下纪枕河的肩膀,笑得比他自己猜中了还开心。
“可以啊你,纪枕河,深藏不露嘛!怎么这么厉害呀!”
纪枕河看向兴奋的两颊发红的顾临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被夸奖的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能称之为宠溺的温柔。
他就这么望着他,周围所有的赞叹,惊羡,似乎都淡了去,唯剩下眼前这一张灿烂的笑脸。
顾临川可没忘了那实实在在的奖品。他拉着纪枕河的袖口,又往那摆满了彩头的长桌前凑了凑,兴冲冲地说道:“快挑!三样呢,随便选!”
纪枕河却摇摇头,说道:“你来挑吧。”
顾临川也不推辞,目光在那些泥人、面具、木梳、锦带、笔墨间扫过。他先是指着一盏做工扎实,糊着素绢的八角宫灯,道:“这个好!又轻便又小巧,拎回去挂你柴房里,你晚上看书,就不用总点那费眼睛还不明光的蜡烛了。”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圆滚滚笑呵呵的胖泥人娃娃,在手里捏了捏。“这个也有趣儿。”他回过头,看看纪枕河。“瞧这傻样,跟你板着脸的时候有一拼。拿回去摆到桌上玩儿。”
“小公子,您再选一样。”摊主笑着提醒道。
顾临川的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物件上又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靛蓝色的御守上。那御守用料普通,样式也简洁,没什么繁复的花纹,唯独正中央用银线绣着的“平安”二字,针脚细密,在灯火下泛着光泽。
“老板,”他伸手,毫不犹豫地将它拿起。“我要这个。”
摊主感到有些意外。他指了指其他更光鲜的物件,笑道:“小公子,这儿这么多稀罕玩意儿,什么上好的湖笔,徽墨,或者这把泥金扇面的扇子,都是读书人喜欢的,您就不再瞧瞧了?”
“不了,”顾临川回头看了纪枕河一眼。“就要这个。图个平安的寓意,最好。”
“嘿哟,您还真说着了!”摊主立刻接话。
“不瞒您说,小公子,这御守,都是老汉我特意请后街云隐寺的师父们,在佛祖跟前念了三日经文,真真切切开过光的!保佑出入平安、诸邪退避,最是灵验不过!”
顾临川一听,更高兴了,将宫灯、泥人和那御守一并抱在怀里。他特地拿起那枚御守,转身,郑重地塞到纪枕河手中。
“喏,这个给你,”他仰头看着纪枕河。“保你平平安安的。你可要收好了。”
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故意从自己衣襟里扯出那枚纪枕河送的竹节吊坠,在对方眼前轻轻晃了晃,带着点小小炫耀和俏皮的意味 。“瞧,你送我的,我可一直戴着呢!”
纪枕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御守。靛蓝的底子,银白的字,像一小片沉静的夜空。那冰凉的丝缎之下,却仿佛有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指尖窜向周身。他下意识地收拢了手指,将那“平安”二字紧紧攥住。
“咻——嘭——!”
这时,一声锐响划破夜空。随即,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墨黑的天幕上,轰然绽开,流光四溅,甚是好看。
“哇!纪枕河你快看!放烟花了!”顾临川瞬间被吸引,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声喊道。
接二连三的烟花升空,将中秋的圆月与周围的薄云都映得璀璨不定,忽明忽暗。五彩的焰火光芒流转,映照在街上每一个仰起的面庞上。惊呼声和欢笑声掺在一起,不绝于耳。
顾临川仰着头,看得入了神,眼中倒映着漫天的华彩。
纪枕河也抬头望了片刻。随后,悄悄地偏过头去。
周遭所有的喧闹,所有的光影,都在这一刻,模糊了,退远了,混成了些无关紧要的虚影。
他的目光,越过这浮华万千。最终,静静地、深深地,落在了身旁那人流转着万般光彩、熠熠生辉的眼眸里。